各地庄园的农奴代表们聚集于此，他们粗糙的脸上混合着困惑与顺从。
公务员们分散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用本地语言写成的简易示意图。
“从今天起！”
巴里的声音通过传令官在田野上响起：
“土地将被分成四个区域！”
“第一区种冬小麦或黑麦，第二区种春大麦或燕麦，第三区种豆类，第四区休耕放牧！明年进行轮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巴里示意下属展示新式重犁的模型。
这是经过改良的重型轮式犁，需要四到八头牛才能拉动。
但可以深耕土地、翻转草皮，特别适合厚重的黏土。
“这些新犁已经分配到各个庄园，”巴里宣布，“挽马和最健壮的耕牛将组成犁队。”
农奴们围在新运到的重犁旁，既好奇又有些畏惧。
一名农奴摸了摸光滑的犁柄，摇头说道：
“这东西太重了，我们原来的牛拉不动。”
“所以给你们配了挽马，”一旁的年轻公务员解释道，“而且我们会教你们如何套轭，如何让几头牲畜一起用力。”
农奴们抚摸着冰冷的犁铧，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对未知的担忧。
第一天的工作场面十分混乱。
挽马不适应新的轭具，耕牛不肯和马匹配合，农奴们也对新划定的田界感到困惑。
巴里坐镇营帐，指挥下属不停奔走于各个庄园之间。
解决问题，调解纠纷，还要亲自示范操作技术。
在一个庄园里，他们遇到了最棘手的情况：
一片两百亩的土地被一条小溪从中分开，无法划入同一个轮作区。
巴里亲自赶到现场查看，最后决定建造一座简易木桥供耕队通行。
同时将小溪两岸划为特殊管理区，用来种植喜湿的作物。
面对纷杂传来的情况，他的命令总是简短而实际。
“发现故意损坏重犁和农具的，按破坏领主财产罪处理。”
领地内的车夫和马车都被洛斯临时征用，在道路上往来传递着巴里的各项指令。
公务员们在各个庄园间奔跑，协调事务，记录进度。
四十五万人，如同一片缓慢移动的、衣衫破旧的蚁群，在统一的指挥下，开始改造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
洛斯也时常出现在田埂上或是某个高坡处。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披着厚斗篷，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很少说话，但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公务员们都会格外打起精神。
有时他会下马，走到一架重犁旁，毫不在意泥土弄脏靴子，直接询问老农使用新犁的感受。
或者，他会随手捡起一块翻出的土块，仔细查看。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强调着这项工作的权威性与重要性。
最初的混乱逐渐被新秩序取代。
秋耕在霜降前三天，终于接近尾声。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轰鸣与喧嚣渐渐平息。
原本一览无余的休耕地和麦茬地，如今被一道道笔直或弯曲的田垄与沟渠划分得整整齐齐。
重犁被集中起来，清洗上油，由铁匠逐一检查后收纳入库。
挽马和耕牛被卸下重轭，牵回厩舍，并得到了额外的草料作为犒劳。
农奴们虽然精疲力尽，但许多人的眼中，除了疲惫，也第一次对自己耕作的土地产生了一种清晰的“规划”感。
哪块地明年种什么，后年换什么，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尽管劳作依然沉重，但那种茫然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
巴里站在最初的那个山坡上，最后一次眺望这片土地。
暮色渐浓，各个庄园的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
广阔的土地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暖的紫褐色，新翻的田垄线条在光影中延伸。
一百四十座庄园，就像一百四十颗刚刚被擦拭干净、重新摆放的棋子。
虽然还未看到实际收成，但一个新的轮作秩序已经初步成形。
巴里的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发现是领主大人。
洛斯递给他一杯温过的蜂蜜酒，低声笑道：
“辛苦了，巴里。”
巴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与甘甜冲淡了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疲惫。
“这只是个开始，大人。”
巴里说道：
“冬天要组织庄园管事学习芜菁的储藏和喂养方法，春天要检查播种，夏天还得防治新的病虫害……”
“四圃制是个精细活，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我知道……”洛斯望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却又在星光下隐约显出崭新轮廓的田野。
“留下熟练的人手，我们该返回白银城了。”
北面山隘吹来的寒风，预示着严冬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