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转过一处陡峭的山弯,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乳白色的“湖泊”在洼地中央铺展开来。
那不是水,而是绵延数里的盐晶矿脉。
盐场边缘挤满了为生存而建的简陋设施。
为数千工人供应黑面包和豆粥的伙房、修补工具的铁匠铺、看守盐仓的营房。
更远处是一片自发形成的市集,肮脏、拥挤、喧闹。
这里交易着盐场生活所需的一切:
运盐的挽马、盛盐的木桶,工人们微薄的薪水所能换取的劣酒、腌肉和粗布。
汗酸、马粪、燃烧柴薪的烟、发酵豆粥的馊,还有无处不在的咸涩,一切都显得混乱而蓬勃。
洛斯望着这片的嘈杂的区域,眉头渐渐皱紧。
公务员低声解释:
“领主大人,这儿人口太杂,一时难以整顿,我就让他们先维持原状运转。”
洛斯点了点头:
“你处理得妥当。现在,带我去盐泉的核心区。”
他说话时,目光已投向盐湖中央——一道巨大的乳白色烟柱从那里升起,成为这片土地最显眼的路标。
走近盐场中心,劳作的人们见到队伍,纷纷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洛斯的目光扫过他们。
许多人手脚红肿溃烂,是长期浸泡卤水留下的伤痕。
一张张面孔异常年轻,却已布满疲惫的纹路。
这意味着,盐场很少有人能活过三十岁。
他们居住的棚屋就地取材,用未经雕琢的盐块垒成矮墙,屋顶铺着防腐蚀的油毡和木板。
但即便如此,上面也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空气中飘浮的咸雾无孔不入,落在人的睫毛上、工具的木质握柄上、晾在绳上的破衣上。
不过片刻,就会析出一层毛茸茸的盐晶。
安德烈的目光掠过这群跪伏在地的人——褴褛的衣衫勉强蔽体,破洞处露出嶙峋的肋骨和布满旧伤疤的皮肤。
他们名义上是工人,实际与奴隶无异,甚至更惨。
一个少年伏得太低,呛咳起来,吐出的唾沫里都带着盐沫。
洛斯沉默片刻,转向一旁的公务员:
“把这些人带到外围安置。盐场需要彻底改造环境,我会调工匠过来。”
“是!”公务员躬身应道。
几名盐工听到对话,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听不懂完整的句子,却捕捉到“安置”“改造”几个词。
原本目光里混杂着恐惧与茫然,此刻也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希翼。
洛斯走到盐泉核心区,三眼巨型的沸腾盐池赫然呈现眼前。
每口池直径都超过百步,池水并非透明,而是浑浊的乳白与铁锈红交织翻滚,
池心不断喷涌出数尺高的浑浊水柱,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喷溅出的滚烫卤水落在池边,立刻凝结成嶙峋的盐笋。
环绕主泉的,是蛛网般密集的人工木渠系统。
滚烫的卤水通过这些吱呀作响的木槽,被引入层层叠叠、如梯田般展开的上千个结晶池。
池壁由木板和夯土筑成,边缘凝结的盐壳厚达尺余,像一道粗糙的白色冰川。
【巨型盐泉:该盐泉形成于深部含盐岩层断裂带,地下水溶解岩盐矿后沿裂缝上涌。】
【三眼主沸泉与数百个阶梯蒸发池构成,每日自然涌卤量约两万四千吨。】
“去下一处。”洛斯简单审视片刻,便转身离开。
众人跟随他往回走,再次经过那片结晶池区。
匍匐在地的盐工们仍跪在原地,没人敢动。
他们脸上沾着盐粒和泥污,脖颈因长时间低头而僵硬地弯曲着。
洛斯的目光扫过他们,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一碗暖粥都比安慰的言语更有力量。
在他的政权下,这群人的未来,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半天后,裂岩桥以北几百米外的一片荒芜平地上。
洛斯拍了拍沾满红色尘土的皮靴,环顾四周。
这里除了几丛枯黄的棘草和远处盘旋的秃鹰,就只有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丘。
他踩了踩脚下硬邦邦的砂土地,开口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文转过身,看向一旁正在水袋旁抿了一小口水的安德烈。
安德烈抹了抹干裂的嘴唇,挠着那头乱蓬蓬的棕发,努力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