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9月11日。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圣彼得堡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涅瓦河上吹来的风裹着水汽,黏在人的皮肤上,叫人透不过气。按理说这个季节这座北方都城早该有了凉意,可今年偏偏拖着夏天的尾巴迟迟不肯走,街上的行人不少都解开了外衣的领扣,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乘坐着那辆弗朗茨送给他的迈巴赫1880型小轿车,从米哈伊洛夫斯基骑兵学校阅兵完毕,正沿着运河返回冬宫。车身是深栗色的,铜质的灯架擦得锃亮,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在这个马车还是主流的年代里,显得格外扎眼。
据说车壳里衬着一层特制的钢板,连步枪子弹都打不穿。
两侧的哥萨克骑兵勒着马,步伐不紧不慢地开道,马蹄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四周的行人见了车架,纷纷停下脚步。有人脱帽,有人鞠躬,有人在胸前迅速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礼数尽过之后,他们便又三三两两地散开,或者干脆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这位征服了君士坦丁堡的沙皇的车队缓缓驶过。
哐当。
正在车中假寐的亚历山大二世被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惊醒。他半睁着眼,胡子上还沾着方才浅眠时的一点慵懒,疑惑地问:“怎么了?”
司机扭过头,又转回去看了一小会儿,才说:“陛下。好像前头有人昏过去了,倒在路当中,挡住了去路。”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啊……哥萨克们,好像要跟守在那晕倒的人身边的人吵起来了。”
沙皇撩开车窗的纱帘往外看。果然,前方十几步开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的年轻男子,正张开双臂护着脚边一位昏倒的小姐,而两名哥萨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其中一个已经把马鞭举到了半空。
“哦。”沙皇沉吟了一下,“我应该下去看看。虽然我没带御医,但也许可以让这位晕倒的人跟我坐一辆车去医院。”
“陛下。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该这样。”司机尽职尽责地劝着,手却没敢去拉车门。
“我是沙皇,我有义务爱护我的臣民。”亚历山大二世摆了摆手,那神情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他推开车门,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最近的几个人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脱帽、鞠躬、画十字,紧接着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开去。
“愿上帝保佑沙皇!”
“乌拉!沙皇下来看我们了!”
亚历山大二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同时大步朝那两名哥萨克走去。那个举着马鞭的骑兵正要抽下去,沙皇厉声喝道:“住手,安德烈!停下!”
名叫安德烈的哥萨克少校一僵,马鞭硬生生停在半空,随即慌忙翻身下马,单膝点地:“陛下。”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您……您怎么下车了?”
“我要是不下来,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沙皇的脸沉了下来,“那些小报纸搞不好就要写,说我纵容你们鞭打自己的子民。”他扫了一眼几个哥萨克,语气里满是不悦,“你们一个个的,仗着身上这身皮,就敢在圣彼得堡的大街上对一个救人的小伙子动手?”
哥萨克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沙皇这才转向那个已经挨了一鞭、脸颊上肿起一道红痕的年轻男子。他放缓了声音:“用我的车,送这位小姐去医院吧。”
“陛下,这怎么可以!”安德烈少校又一次脱口而出,刚抬起头,就被沙皇一个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喉咙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围观的俄罗斯人听见这番话,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竟当场红了眼眶,掏出手帕悄悄抹泪。他们为自己这位既能在巴尔干踏平敌人、又肯在街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弯腰的沙皇而落泪。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低声对身旁的人说:“瞧瞧,这才是上帝派来管着我们的人哪。”
“那您呢,陛下?”那年轻男子怔怔地问,一时竟忘了行礼。
“我骑马就可以了。”亚历山大二世如此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抬手示意哥萨克们过去帮忙。两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骑兵此刻动作格外小心,一个托着昏迷小姐的肩,一个抬着腿,连同那年轻男子一起,把人轻轻安置进了那辆深栗色的轿车里。司机回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发动了引擎。
沙皇则走到一名哥萨克牵来的黑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朝四周的百姓挥了挥手,声音洪亮:“我的臣民们,愿你们今天都过得幸福。”
“乌拉!”
“愿上帝保佑沙皇!”
欢呼声此起彼伏,沿着运河两岸荡漾开去。亚历山大二世微微颔首,一拉缰绳,黑马迈开了步子,他领头开始让车队重新行动起来。
车队缓缓向前。沙皇骑在马上,侧过身,借着这功夫教训起跟在一旁、还满脸羞愧的安德烈少校来:“你以后给我记着,对老百姓得有耐心。这彼得堡不是战场,更不是高加索的山沟子。你那条鞭子,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不是用来吓唬救人的孩子的。听见没有?”
“是,陛下。我记下了。”安德烈低着头应道。
“安德烈...”
他还想说几句的时候,话音未落。
人群里,不知从哪个角落,一个黑乎乎的包裹划着弧线被狠狠掷了出来,越过前排行人的头顶,不偏不倚,正要落在沙皇坐骑的蹄前。
安德烈眼尖,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他扯着嗓子嘶吼出声,那声音劈了叉:
“护驾——!”
安德烈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整个人从地上腾跃而起,张开双臂朝马背上的沙皇猛扑过去。
“陛下!”
这一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安德烈的肩膀重重撞在亚历山大二世的腰侧,两个人一同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狠狠砸在运河岸边的石板路上。沙皇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懵,肋骨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记,疼得他眼前发黑。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安德烈已经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压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护在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