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州,东莱郡,黄县府衙。
刘备正与田丰、沮授等人商议春耕推广新犁的细节,忽有亲兵疾步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府君,洛阳急信,卢尚书遣心腹送达。”
刘备神色一凛,立刻接过,展开细读。
信是卢植亲笔,内容言简意赅,先是肯定了曲辕犁之利,
随即笔锋一转,明确指出此物易招致“木秀于林”之祸,叮嘱刘备务必谨慎,
近期内放缓以个人名义大肆宣扬,一切等待洛阳风向变化,并暗示已另辟蹊径,为其转圜。
信末,卢植并未明言具体计划,只让刘备“静候佳音,稳守根基”。
看完信,刘备沉默良久,将信递给田丰等人传阅。
“老师……用心良苦啊。”他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向洛阳方向。
他深知卢植性格刚直,如今为了保全自己,竟不惜行此迂回之事,
心中感激与愧疚交织。
田丰看完信,捻须沉吟:
“卢公所虑极是。主公,看来我们之前想的借势扬名,确实操之过急了。”
“如今之计,当如卢公所言,外松内紧。”
“推广新犁之事照旧,但所有文书通告,皆以郡府名义下发,弱化主公个人在其中之作用。”
“同时,加紧郡内兵备、屯田,积蓄实力。”
沮授轻轻将信纸放在案上,颔首道:
“元皓所言极是。卢尚书在朝中洞察秋毫,既已示警,我等不可不防。”
“然守势虽要,进取亦不可废。”
“以授之见,如今正当加快对郡内黄巾的肃清与招抚。”
刘备闻言,眼中忧色稍减。
他回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二位先生所言及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堂外渐绿的柳枝,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也不知云长那边如何了。”
关羽——或者说,如今化名“关长云”的黄巾头领。
此时正沉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斩马刀。
数月蛰伏,他这“红脸关长云”的名号,终于在黄巾残众中闯出了些许声势。
他不多言,但凡出手,必是雷霆手段,斩马刀下几无三合之敌,兼之周仓在一旁默契帮衬,
很快便聚拢起一批慕强而来的汉子。
而他这股小势力的崛起,自然引起了管承的注意。
这一日,几名头戴黄巾,腰间佩着环首刀的汉子。
找到了关羽栖身的破败渔村,为首一人打量了一下沉默擦拭兵器的关羽,
又瞥了一眼他身旁虎视眈眈的周仓,
抱拳道:“这位可是‘红脸’关兄弟?我家渠帅有请。”
这渠帅,指的便是盘踞沿海以岛屿为根基的管承。
也是关羽来此处的目的。
不过见鱼儿终于上钩,关羽却没有着急,而是将斩马刀缓缓归入粗布刀鞘,没有多言,只开口吐了一个字:
“滚!”
“你!”为首之人怒急,他身为管承身边的亲信,在这东莱沿海,
何时被如此怠慢过?
那汉子脸色瞬间涨红,手已按上刀柄。
他身后几名随从也齐齐踏前一步,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周仓冷哼一声,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关羽侧前方,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
手按在自家刀柄上,杀气腾腾。
关羽却恍若未觉,依旧垂着眼睑,只用指腹缓缓抹过粗布刀鞘上的一道旧痕。
他擦拭的动作慢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这沉静,比周仓外露的凶悍更具压迫。
良久,就在那为首汉子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关羽才抬起眼皮。
那双丹凤眼微微开阖,锐利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几人。
“管承要见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浪:
“让他自己来。”
“狂妄!”亲信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渠帅坐拥海岛,麾下弟兄数千,肯见你这无名之辈,已是天大的面子!你……”
“唰!”
一道乌光闪过。
那亲信只觉得头皮一凉,一缕发丝已被削断,缓缓飘落。
而关羽的斩马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冰冷的刀锋正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刀,似乎根本没动过,又或者,动得太快,超出了他眼睛能捕捉的极限。
周仓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嘲弄。
关羽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的刀,只斩有名之将,不杀蝼蚁。”
“滚回去,告诉管承,想谈,拿出诚意。”
亲信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身后的几人,手还按在刀上,却无一人敢再动分毫。
那惊鸿一瞥的刀光,和眼前红脸汉子深不见底的气势,让他们明白,若真动手,死的绝对是他们。
“……好!好个‘红脸’关长云!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亲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色厉内荏。
他再不敢多看关羽一眼,带着人狼狈退去,脚步匆匆,仿佛慢一步,
那催命的刀光就会再次亮起。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村口,周仓才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也敢在关……关大哥面前放肆!”
他及时改口,看向关羽的眼神充满敬佩。
关羽缓缓将刀完全归鞘,望着远处海平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那是管承的老巢。
“周仓。”
“在!”
“鱼儿咬钩了,”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下一步,该收线了。”
数日后,破败渔村外的沙滩上。
几艘比寻常渔船大了不少的海船靠岸,数十名精气内敛的壮士率先登岸,分列两旁。
随后,一名身着锦袍,外罩简陋皮甲,身材中等,面色微黑,眼神精明的汉子,
在一众头目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环首刀,步伐沉稳,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势,正是渠帅管承。
他亲自来了。
管承的目光直接锁定在站在村口,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衫,按刀而立的关羽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远远便抱拳:
“关兄弟,好大的煞气啊!”
“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虎威,管承今日特来赔罪!”
“顺便,见识见识是何等英雄,能让我那不成器的手下一刀未出便胆寒!”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粗粝,话语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