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展的喧嚣与热潮如同退去的浪涌，但它掀起的波澜，却刚刚冲击到华夏。
杨凌川带着一身疲惫从伦敦回到华南航空工业区。
他甚至来不及倒时差，便行色匆匆地敲开了陈天宇办公室的门。
“天宇，罗罗公司那边，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杨凌川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
陈天宇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泰山-80发动机的核心机耐久性测试的数据报告，闻言抬起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说？戴维斯在航展上不是还和我们相谈甚欢吗，我听说他对A818-200的市场前景比我们还有信心。”
“信心是有的，但他们的野心更大。”
杨凌川找到陈天宇的好茶，一边给自己泡上一杯，一边说道：
“戴维斯找我谈了，他们对RB205发动机项目提出了新的要求。”
“哦？”陈天宇放下了手中的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十足的专注。
“他们提出，为了抓住A818客机打开的市场机遇，必须加快RB205发动机的研发速度。”
杨凌川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眉头紧锁。
“为此，罗罗公司总部决定，将再增派一批经验最丰富的资深工程师加入项目组。
同时，他们要求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追加一笔项目资金，专门用于加速研发。”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这看似寻常的合作提议，在他听来却充满了弦外之音。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陈天宇的语气很平淡。
“他们出人，我们出钱，目标一致，都是为了项目尽快成功。”
杨凌川苦笑一声。
“天宇，你别开玩笑了。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至于一回来就这么火急火燎地找你了。
我仔细琢磨过戴维斯的话，也观察了他们新派来的那几个所谓‘技术骨干’的做派。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的人，从核心研发岗位上挤出去！”
说起这个，杨凌川就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说话的声调不自觉地高了半分。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加快进度，必须让项目设计的关键节点都由经验最丰富的‘熟手’来负责。
我们派过去的那批年轻工程师，虽然基础扎实，学习能力强。
但在RB205发动机毕竟是在他们原有项目上进行改款，他们在项目经验上肯定有差距。
如果按照他们的安排，我们的人最后就只能在项目里打打下手，干一些数据整理、图纸描绘的边缘工作。
核心的设计理念、关键的技术攻关、失败后的经验教训……这些我们最想学的东西，就全都被他们隔绝在外了！”
这番话，证实了陈天宇心中的猜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凌川，你回忆一下，戴维斯在跟你谈这些的时候，具体说了些什么？”
陈天宇问道。
杨凌川一愣，仔细回想后说道：
“他说了好几次，A818的市场反响远超预期，波音和麦道公司肯定会很快在市场上进行挤占。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占领更多市场前，完成发动机的适航认证，否则就会错失良机。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这不过他们的话术陷阱而已。”
陈天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把商业上的紧迫感，偷换概念，变成了技术上排挤我们的理由。
我们投资RB205项目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他不等杨凌川回答，便自问自答道：
“不是为了单纯赚钱，更不是为了给罗罗公司当冤大头。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从这个项目里，完整地学到世界顶尖的三轴涡扇发动机的设计理念、研发流程、材料工艺和项目管理经验！
这是我们为未来那款200千牛级别的‘昆仑’发动机做的技术储备。
如果学不到这些，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就毫无意义。”
杨凌川担心地说道：
“这些我都明白，这帮英国人，算盘本身就得精！
他们无非是想用我们的钱，用我们的市场订单，来养活他们自己的研发团队，完成他们自己的产品线扩张，还不让我们学到真本事！
但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直接拒绝吗？”
“直接拒绝，就等于把矛盾摆在台面上，他们会说我们不顾大局，拖累项目进度。”
陈天宇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对付这种阳谋，我们也要用阳谋来回敬。”
“罗罗公司要加快进度，可以。”
陈天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下次你和罗罗公司联系的时候告诉戴维斯，我们完全同意。
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和对项目效率的高度重视，我们建议，把RB205项目的主要设计工作，直接搬到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来进行！”
“什么？”
杨凌川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惊得站了起来。
“搬到我们这里来？”
“没错。”
陈天宇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理由同样冠冕堂皇。
第一，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有着整个亚洲最先进、运算速度最快的计算机中心，这对于需要海量复杂计算的航空发动机设计来说，是无与伦比的效率提升工具。
第二，我们整个研究所的工程师，都可以随时为这个项目提供协助，人力资源比他们在英国本土的项目组要充裕得多。
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想推动项目，自然愿意倾尽所有。”
杨凌川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瞬间领会了陈天宇的意图。
这哪里是协助，这分明是反客为主，要把整个项目的主导权都抓到自己手里！
在自己的地盘上搞研发，英国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还想搞技术封锁？门都没有！
“至于追加资金……”
陈天宇继续说道：
“当然没问题。
但是，商业合作，亲兄弟明算账。既然我们追加了投资，那RB205发动机的项目股份比例，就必须重新谈判。
我们多出多少钱，就要多拿多少股份，这很公平。”
杨凌川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但一丝担忧随之而来。
“天宇，我们这么强势，会不会把罗罗公司逼急了，直接跟我们谈崩？
万一他们放弃合作，那RB205项目岂不是……”
“谈崩？”
陈天宇笑了，笑得无比自信。
“凌川，你要记住，这个项目，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怕失败！”
“咱们泰山发动机的80千牛推力衍生型号，就是我们谈判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