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斯科特已经解释得相当清楚，华夏方面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A818项目，就不可能再大规模进口同级别的“三叉戟”客机。
但德·哈维兰公司的销售代表罗伯特，显然不愿就此放弃。
他坚信，任何新兴的工业国家在面对老牌技术强国时，所谓的“自主研发”都不过是一种讨价还價的姿态。
因此这次英国组团来华夏进行推销时，罗伯特还是跟团过来了。
在三机部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罗伯特将手中的宣传册摊开在长条会议桌上。
宣传册上的每一页都经过精心设计，展示着“三叉戟”客机在不同国家的机场优雅起降的身姿。
“先生们。”
罗伯特的声音洪亮，充满自信对着对面的几位华夏官员介绍道：
“‘三叉戟’客机，是欧洲天空最值得信赖的使者。
它在全球范围内累计了数百万飞行小时的宝贵经验，这意味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性与可靠性。
对于任何一个致力于发展国家干线航空网络的国家而言，选择一款经过市场反复验证的成熟产品，无疑是规避风险、确保成功的最佳途径。”
他特别加重了“成熟”和“可靠”这两个词，意有所指地暗示华夏那个刚刚诞生的A818项目不过是个充满未知风险的婴儿。
负责主谈的华夏官员，是国家进出口管理委员会的一位副主任，姓张。
他耐心地听着罗伯特的陈述，不时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呷上一口。
直到罗伯特激情洋溢的介绍告一段落，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哈里森先生，感谢您详尽的介绍。”
张主任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但我们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您，贵公司的‘三叉戟’客机，就其整体技术平台而言，对我们来说，确实已经显得有些过时了。”
这句彬彬有礼却又无比直接的拒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罗伯特的热情。
他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僵硬了一瞬。
虽然他知道华夏当前已经有A818这个机型，但他仍然不能接受华夏人用这个形容词来评价自己公司的飞机。
“过时？”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调，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内心的不满。
“这怎么可能？‘三叉戟’客机可是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
“我们并非否认‘三叉戟’在它那个时代的先进性。”
张主任身旁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民航总局派来的技术顾问。
“但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三叉戟’的气动设计、结构理念，乃至其为满足特定航线需求而做出的妥协。
例如为了避开机库高度限制而设计的T型垂尾，都决定了它的发展潜力已经非常有限。
相比之下，我们正在批量生产的A818客机，采用了更先进的翼下吊挂发动机布局，拥有更洁净的气动外形和更优化的机翼结构，这为未来的系列化发展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这位技术顾问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切中要害，显然对“三叉戟”的设计优劣了如指掌。
罗伯特被这番专业的剖析噎了一下，但他迅速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
“但A818终究是一款全新的飞机，一款未经受大规模商业飞行考验的飞机！
它的可靠性如何？维护成本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将宣传册翻到发动机特写的那一页，指着上面劳斯莱斯公司的“斯贝”发动机。
“而‘三叉戟’最大的优势，就是它无可挑剔的飞行安全记录！
更重要的是，它所使用的斯贝发动机，是技术领先的双转子涡扇发动机，其燃油经济性远非单轴发动机可比。
据我所知，贵国的A818目前所搭载的涡扇六，恰恰就是一款单轴发动机。”
他终于抛出了自己认为最致命的“杀手锏”。
在发动机领域，单轴与双轴的技术代差是公认的事实，这代表着设计理念和运行效率的巨大鸿沟。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
看到对方的反应，罗伯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觉得谈判有了转机。
然而，张主任只是与身边的技术顾问交换了一个平静的眼神，随后微笑着开口了。
“哈里森先生，您说的没错，涡扇六确实是单轴设计。
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确，它只是A818项目的一个过渡性动力方案。”
他端起茶杯，从容地吹了吹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会为A818换装全新研发的‘泰山’系列发动机。
它，同样是一款双转子涡扇发动机。
并且，无论是在推重比、涵道比还是在燃油消耗率等核心指标上，都将全面超越您提到的斯贝发动机。”
罗伯特和他的团队根本没想到，华夏人对自己的泰山发动机如此有自信。
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优势，在对方的规划中，竟然只是被视为一个即将被轻松跨越的台阶。
罗伯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推动对方采购三叉戟客机理由。
眼看德·哈维兰的推销彻底失败，会议室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的劳斯莱斯公司副总裁戴维斯，知道属于他的时刻到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尊敬的张主任，各位先生。”
戴维斯首先对中方官员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巧妙地将自己与刚刚失败的罗伯特切割开来。
“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贵方对技术先进性的追求。
一款全新的客机，代表着一个国家航空工业的雄心与未来，这非常令人敬佩。”
他先是一番恭维，缓和了现场的气氛，然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但是，作为在航空动力领域探索了几十年的企业，我们深知，创新永远伴随着风险。”
他的语调充满了资深从业者的权威与善意。
“一款全新的机体，再匹配一款同样是全新研发、未经市场检验的发动机，这在世界航空史上，是需要承担巨大技术风险和安全风险的。
A818是一款优秀的飞机，这点我们毫不怀疑。
但如果立刻就为它装上一颗同样年轻的‘心脏’，这无疑会让整个项目的风险系数呈几何倍数增加。
这对于乘客、对于航空公司而言，都不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这番话入情入理，将在场几位中方技术官员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