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同志,你们要的伺服阀,阀芯和阀体的配合间隙要控制在微米级,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
我们这台宝贝疙瘩,用了快十年了,导轨的磨损都快赶上你们要的公差了,这活儿怎么干?
他明着说,要提升良品率和精度,必须更新设备,至少得有台西德的坐标镗床当母机。
可这玩意儿被西方禁运,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需要巨额的经费和外汇。
三机部每年批下来的那点常规经费,连买个配套的刀头都得写几万字的报告,真是杯水车薪啊!”
一份份盖着对方单位公章、写满了各种客观困难和拒绝理由的协作函被退了回来,整整齐齐地堆在了陈天宇的办公桌上。
他静静地翻看着这些文件,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名为“现实”的引力。
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航空工业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孤军突进的产业。
它是一个国家整体工业实力的最高结晶。
没有强大的材料科学、没有尖端的冶金技术、没有超高精度的加工母机、没有可靠的电子元器件……
没有这无数个环节的同步提升,再天才、再完美的设计图纸,终究也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股强大的引力,拖拽着每一个试图挣脱它、飞向蓝天的梦想。
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工程师们围在陈天宇的办公桌旁,看着那一堆白纸黑字的“判决书”,脸上的沮丧清晰可见。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所彻底扑灭。
“完了,看来只能等了。”
有人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失落。
“是啊,等国家把整个工业基础都提上来,我们才能有米下锅。
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这片沮丧的氛围中,陈天宇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抱怨,反而透着一股异常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环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众人,沉声说道:
“我们不能等。
技术研发,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黑板前,再次拿起粉笔,转身面对着满怀期待又带着深深疑惑的团队成员。
“既然买不到,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先把最关键的前期测试平台搭建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力量。
“至于电传飞控验证机所需要的关键配件,我们可以通过晨星公司在海外的渠道,先采购一批合格的硬件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脸上重新露出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新的、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电传飞控项目,是三机部批准立项,挂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名下进行研发的。
作为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合资企业,其运作必须严格遵循商业逻辑和国家的外汇管理规定。
要从国外采购价格高昂的硬件,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钱”的问题。
公司的财务主管老钱很快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带来的消息再次让刚刚升温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
“陈总师。”
老钱摊开账本,一脸为难地说道:
“不是我王秀芬是个守财奴。实在是……家里也没有余粮啊。
咱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是合资企业没错,是有外汇留存权也没错。
但是根据合资协议和国家外汇管理局的规定,我们公司每年的外汇留存有严格的比例。
FTA项目和歼八项目出口的大部分利润,已经按照规定上缴国库,用于偿还国家外债和支持其他重点项目了。
我们账上目前可以动用的外汇额度,实在是……不足以支付这批高精尖硬件的采购费用。”
“缺口有多大?”
陈天宇皱眉问道。
老钱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众人面面相觑,唯一的希望,似乎又落在了向上级主管部门申请拨款上。
陈天宇看向了一旁的兰新民厂长,此刻,他依然是大家的主心骨。
“兰厂长,这件事恐怕需要您亲自出马,去部里跑一趟,看能不能申请到一笔特批的外汇额度。”
兰新民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也好,我最近刚好彻底闲下来了,正好有大把的时间去北都各个衙门走动走动。”
陈天宇何等敏锐,立刻从兰新民那略带自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兰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彻底闲下来了’?”
兰新民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关切的脸,最终还是坦然说道:
“歼十试飞事故的调查结果,昨天正式下来了。
虽然定性是极端气象条件和油量计算失误,但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上面已经决定了,让我暂时停职反省,回北都三机部接受进一步的质询和‘学习’。”
兰新民说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学习”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在我离开期间,厂长一职,由副厂长贺乔羽同志暂代。”
“老兰!”
贺乔羽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不公平!那天的情况大家都知道,那是……”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兰新民摆摆手,打断了他。
“出了事,总得有人扛。
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他走到陈天宇面前,拍了拍陈天宇的肩膀,手劲很大。
“天宇啊,320厂以后就靠你了。
你放心,我这次回北都,也不是去坐冷板凳的。
正好,我现在是‘闲人’一个,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部里,去计委,去外汇管理局,一个个门口蹲着去!”
兰新民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
“我就不信了,咱们搞的是为了国家强大的技术,上面能看着我们因为没钱干等着?
我就是赖,也要把这笔攻坚的钱给你们赖回来!”
兰新民走了。
那天下午,陈天宇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看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卷起黄尘,驶出了厂门。
夕阳将兰新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