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陆小鹏闻言,有点犹豫地说道:
“天宇,现在就开始搞这个,是不是稍微有点太早了?
之前我们在做全动鸭翼技术分析的时候,不是已经在内部反复论证过吗?!
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基础,搞电传飞控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陆小鹏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作为严谨的技术专家,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现实的障碍。
“首先是核心的计算元件,我们现有的晶体管集成电路,虽然比电子管强了无数倍,但故障率还是太高。
飞控系统,那是要命的东西,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故障,都可能导致机毁人亡。
我们怎么保证它的绝对可靠?”
“其次是传感器技术。
要实现精确的姿态感知,我们需要高精度的液浮陀螺和机械加速度计。
这些东西,我们国内才刚刚起步,精度和稳定性都远远达不到要求。
没有精确的输入信号,计算机算得再快也是白搭。”
“还有最关键的执行机构……电液伺服阀。”
陆小鹏的语气愈发凝重。
“这东西要求极高的动态响应速度和精度,我们连仿制苏联的都还磕磕绊绊,更别提满足电传系统那种苛刻的要求了。
硬件不过关,电传飞控就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面对搭档一针见血的质疑,陈天宇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老陆,你说的这些问题,都切中了要害。
但我想说的是,现在距离我们讨论的时候已经有几年了。
硬件技术已经快要达标了。”
陈天宇随手拿来纸笔写下的几大难题,从容不迫地开始了反驳。
“关于可靠性……”
他指着“可靠性”三个字,在旁边画出了三个并联的方框,并用交叉的信号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你说的没错,单一一套由分立元件组成的计算系统,远远不足以满足飞控系统要求的,每小时低于十的负七次方的失效率。”
“但是,”陈天宇用笔在交叉线上重重一点。
“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一套系统不可靠,那我们就用三套,甚至四套系统并行工作!
这几套系统使用相同的输入信号,进行独立的计算,然后将输出结果进行实时比对。
只要有一套系统出现异常数据,立刻就会被另外两套系统‘投票’否决,并将其从控制回路中剔除。
这样一来,整个系统的可靠性,就不再取决于单一组件的稳定性。
通过计算可以证明,三余度系统,已经完全可以满足技术验证时的基本要求!”
接着,他指向“传感器”。
“你说得对,我们的传感器精度是不够高,还有信号漂移的问题。
但在一个专门的技术验证机上,我们可以暂时不考虑成本和重量!
我们可以把现有的传感器做得更大,用更复杂的温控和补偿电路来提高精度。
甚至,我们可以安装多组不同型号的传感器,通过算法进行数据融合,互相校正。
验证机的核心目标,是把整个飞控的逻辑和算法跑起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硬件的优化,可以后续再做。”
最后,他看向“电液伺服阀”。
“这确实是个硬骨头,但压力也是动力。
电传项目一旦立项,就会像一条鞭子,抽着我们的液压和精密加工部门往前跑。
没有需求,就没有动力。
我们可以先从国外想办法,哪怕是拆一些工业设备上的伺服阀来先用着。
我相信,只要方向明确,我们的人能把它攻克下来。”
陈天宇放下笔,转身面对着已经被他的构想深深吸引的兰新民和陆小鹏,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
“所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借着这次血的教训,把电传飞控这个项目,提前、正式地立项!
我们可以分步走,为了降低前期的研发难度和风险,可以直接改装一架我们最熟悉的飞机,来作为纯粹的技术验证机!”
陆小鹏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那颗属于顶尖工程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敲着陈天宇提出的每一个技术细节,评估着每一个环节的风险与可行性。
冗余设计、数据融合、需求牵引……这些理念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被点燃的兴奋与决断的光芒。
“天宇,我被你说服了。
如果……如果我们纯粹是为了验证系统,那最好还是选择我们正在生产的,传统气动布局的歼十三来进行改装。
这款飞机的飞行特性我们最熟悉,所有的风洞数据和试飞数据都最完整。
它的机体空间也足够我们塞进去那些初期笨重的电子设备。
最关键的是,在传统布局的飞机上做验证,最容易剥离出电传系统本身带来的飞行品质改变,方便我们评估和调试。
这比直接在飞控要求高的歼八上动手,风险要小得多,进度也会快得多!”
“好!”
陈天宇与陆小鹏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默契与决心,他一拍手掌。
“就这么定了!用歼十三搞验证机!”
兰新民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也马上表态道:
“我马上按你们说的,整理一份关于启动‘电传飞控技术验证机’项目的建议,用最快的速度,上报航空工业局和空军司令部!”
……
航空工业局的办公室里,段向前局长放下手中的报告,久久没有言语。
320厂交上来的这份报告,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对陈天宇反对搞涡扇六版本的歼八并不感到惊讶,这完全符合那个年轻人的作风。
但报告中提出,现在就要倾尽全力,去搞连西方都还处于探索阶段的电传飞控技术,这个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
段向前当然知道这个项目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一架飞机的改进问题,而是一次整个技术体系的代际跨越。
一旦成功,华夏的航空技术将真正拥有与世界顶尖水平并驾齐驱的资格。
为了确保这个关乎未来的项目能获得最高层的支持,拿到宝贵的资金和资源,段向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打到空军总部。
几天后,一场由空军和三机部联合召开的专题研究会,在京西的一处招待所小会议室里秘密举行。
与会者,无一不是两个系统的核心决策层人物。
“没想到,这个陈天宇,竟然如此激进!”
空军李首长率先开口,他将320厂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眉头微蹙。
“他不但坚持认为歼十在飞控上已经达到了与歼八同等的安全水平,还言之凿凿地表示,即便是歼八在同样条件下也无法安全降落。
现在,又要搞这个……电传飞控,连西方国家都还没有拿出成熟的成果,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环视一周,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我最担心的是,这个项目技术难度过高,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成果,浪费了我们本就紧张的宝贵经费不说,还可能拖累其他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段向前清了清嗓子,沉稳地开口道:
“首长,各位领导。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那边,只要有陈天宇同志的把控,平时做事还是相当保守,甚至可以说是谨小慎微的。
大家可以看看他们搞的FTA项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扎实,绝不冒进。
320厂这次激进地搞飞行展示,也正是在陈天宇不在场、没有参与决策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从侧面也说明了他的稳重。”
说到这儿,段向前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
“现在,既然他经过深思熟虑,判断有必要搞电传飞控,并且给出了明确的、分步骤的技术实现路径。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应该相信他的专业判断,给予支持。
毕竟,这个项目初期的投入,主要是改装一架歼十三,总不会比我们正在搞的‘双二五’项目更耗费资金吧。”
“双二五”项目!
这四个字一出口,空军首长和几位与会领导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结果呢?
几年过去,“双二五”项目还在为发动机和新材料的问题苦苦挣扎时。
而当初那个被批评为“保守派”的陈天宇,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搞出来的歼十。
反而成了全军所有在研型号中,性能最接近“双二五”指标的机型。
过往的历史和铁一般的事实,已经为陈天宇那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和技术判断力,树立了无可辩驳的权威。
想到这里,李首长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首长,从他们眼中也读到了同样的意思。
“既然只用一架歼十三进行改进,我这边就不表示反对了。
至于不搞歼八大改,有112厂的歼九作为备份,问题也不大。”
见李首长已经改变主意表示同意,刘首长就直接作出决定。
“既然这样,空军方面,正式放弃对歼八进行换发改进的方案。
至于电传飞控验证机……也同意立项!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飞机给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