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和兰新民、陆小鹏等人详细敲定了一些出口机型的生产协调细节。
确认一切正常后,便带着全新的谈判方案,意气风发地告辞。
打算赶回香江去“将英国人一军”了。
送走了兄长,陈天宇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片刻休息,转身对兰新民说道:
“兰厂长,麻烦您立刻通知几家核心航电配套厂家派人来厂里开会。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几天后,320厂保密等级最高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来自沪市、蓉城、首都等地的几家核心航电配套厂家的总工程师和负责人悉数到场,他们都是国内电子工业的泰山北斗。
众人正襟危坐,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天宇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要讨论一下即将交付巴基斯坦的出口型歼十战斗机,其航电系统的设计调整方案。
这次调整的核心要求,可能和大家以往接触到的所有设计理念,都背道而驰。
我要求,在提升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降低设备的可维护性。”
“什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参会的专家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来自沪市无线电十八厂的王总工,是国内机载雷达领域的权威。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地说道:
“陈总师,您……您是不是说反了?
我们搞了一辈子设计,想的都是怎么让设备更容易拆解,更容易维修。
这可维护性,是军用装备最重要的指标之一啊!
您怎么会要求……降低它?”
负责火控计算机配套的蓉城七八三厂李总工也忍不住附和道:
“是啊,陈总师。
军用装备,尤其是在战时,讲究的就是快速响应。
降低可维护性,意味着一旦某个模块出现故障,外场的地勤人员根本无法进行线路级的修复,只能把整个单元从飞机上拆下来,送回后方大修厂。
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对后勤部门的备件储备和运输能力,会提出高到无法想象的要求。
这……这不符合实战原则啊!”
他们的反应,完全在陈天宇的预料之中。
这是一种根植于几十年“勤俭建军”思想和“修理工”思维的惯性。
陈天宇平静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并不直接反驳,而是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王总工,我请教一下。
按照我们现有的维护流程,一架歼八的火控雷达在执行任务后发现故障,从地勤人员接到报告,到定位故障点,再到完成修复,让飞机重新具备出动能力,平均需要多长时间?”
王总工沉吟片刻,严谨地回答道:
“这要看具体情况。
如果只是某个插件或者接头松动,那很快,十几分钟就能搞定。
但如果是内部电路板上的元器件烧毁,那就麻烦了。
需要把整个雷达从机头里拖出来,打开机箱,用万用表和示波器,对照着电路图,一级一级地排查信号。
找到烧毁的元器件后,还得用电烙铁小心翼翼地把它焊下来,再换上新的。
整个过程,就算是最熟练的老师傅,没三四个小时也下不来。
如果故障复杂,搞上大半天也很正常。”
“好,我们就按最理想的情况算,四个小时。”
陈天宇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4小时”这几个字,然后用粉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而在我提出的新方案里……”
陈天宇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个时间,是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悬殊的数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天宇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始阐述他那超越时代的、革命性的维护理念。
“同志们的思路,还停留在‘维修’的层面上,而我要求的是‘更换’!
我们为什么要一味地强调可维护性?
简单点说就是因为我们穷,是因为我们的电子元器件质量不过关、寿命短。
所以希望一个模块能修修补补,缝缝补补,尽可能地延长使用寿命。
但这种思路,牺牲的是什么?”
陈天宇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两个方框。
一个方框里画满了密密麻麻、可以拆卸的小零件和复杂的线路,旁边标注“可维修,集成度低,体积大,故障点多”。
另一个方框则是一个光滑的、密封的整体,旁边标注“不可维修,高集成度,体积小,可靠性高”。
“我们牺牲的是性能,是集成度,是宝贵的机内空间!
更重要的是,我们牺牲了最宝贵的战机的出动率!”
陈天宇的声音陡然提高。
“放弃对航电模块可维护性的要求,我们就能用最先进的封装工艺,把所有核心元器件,高度集成到一个完全密封的金属‘黑盒子’里。
它的内部灌注惰性气体或直接灌胶,可以大幅度提升防潮、防震、防电磁干扰性能。
它的可靠性,会比我们现在这些‘可以打开的’设备,呈指数级提升!”
“一旦这个‘黑盒子’在外部自检中报告故障,地勤人员不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哪个电容烧了,还是哪个三极管坏了。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拧下模块外部的固定螺丝,拔掉标准化的航空插头,从备件箱里取出一个全新的‘黑盒子’换上去!
整个过程,一个训练有素的二级士官,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至于成本……”
陈天宇的目光扫过众人,预判了他们下一个担忧。
“我承认,单个‘黑盒子’的生产成本,确实会因为极高的集成度和严苛的工艺要求而变高。
它的良品率在初期也可能会很低。
但是,同志们,我们要算一笔大账!
一架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歼十战斗机,在战时因为一个电子故障而在地面上多停留四个小时。
和我们多花几千美元,为它储备一个可以瞬间更换的备件,到底哪个成本更高?”
这番话振聋发聩,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在场的每一位工程师耳中。
他们习惯了在实验室里精打细算每一个元器件的成本,却从未从“战争经济学”和“作战效率”这个层面去考虑问题。
然而,根深蒂固的观念依然难以在瞬间扭转。
王总工还是有些犹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艰难地说道:
“可是……陈总师,良品率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集成度越高,工艺链条越长,一个微小的瑕疵就可能导致整个模块报废。
这……这成本恐怕不是高一点半点,我担心……”
“成本问题,不是你们配套厂家在现阶段应该考虑的核心问题!”
陈天宇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成本的控制和摊薄,由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由我们这些总体设计单位,通过优化供应链、扩大生产规模、以及向客户报价来解决!
你们的任务,是放下所有的思想包袱,根据我方提出的技术要求,拿出在性能和可靠性上最优秀的方案!”
陈天宇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一个喘息的机会,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后通牒。
“至于生产,如果你们觉得在自己的厂里实现这种高度集成化的工艺有困难,觉得无法通过技术改造来控制成本、保证良品率,那也没关系。
我会亲自协调,安排其他有能力的生产单位来负责!
比如鹏城的电子厂。”
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所有配套厂家负责人的心上。
他们立刻明白,这已经不是一次可以商量的技术探讨,而是一道决定未来的分岔路口的选择题。
如果他们固步自封,做不到,那么不仅这笔利润丰厚的订单会飞走。
更可能在未来的整个航空电子领域,被彻底边缘化。
在陈天宇的强力压制和那套无可辩驳的“战时效率”理论面前,再无人提出异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质疑和困惑,转变为紧张的思考和接受。
最终,会议达成了一致。
所有与会的配套厂家负责人都郑重承诺,将立刻组织最强的技术力量,按照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提出的全新设计理念,对现有的歼十航电系统,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革命性调整。
最终的目标,是将关系到火控、飞控、雷达信号处理、导航、敌我识别等所有核心功能的系统,整合进十一个高度模块化、完全密封、不可在战地进行现场维修的“核心模块”之中。
一场深刻的航电设计与维护思想的革命,就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它不仅将为“黑盒子”方案的顺利实施铺平道路,更将深刻地改变未来几十年,整个华夏军用装备的保障和维护思想。
{为了小说体验,听书的朋友建议先看一下这章的【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