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新民转达完上级政策的第三天,320厂周边就开始了大规模施工。
绿色的解放卡车排成长龙,车轮卷起漫天尘土,在初升的朝阳下形成一道壮观的灰色帷幕。
一支满编的工程兵部队,犹如一道蓄势待发的洪流,正式开进了那片被红色标桩圈定的三万亩土地。
每辆卡车的车头都插着一面崭新的红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面“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白色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陈天宇应邀来到现场,与工程部队的技术负责人,以及320厂基建科的几位老技术员一起,对照着巨大规划图纸,进行最后的实地勘察和关键点位放线。
当他爬上一处为了方便指挥而临时堆起的土坡高台,眺望眼前的景象时。
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他,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目之所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数以千计的战士们以连排为单位,被划分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般散布在广袤的土地上。
嘹亮的军号声和尖锐的哨子声此起彼伏,构成了这片巨大工地的指挥主旋律。
架设在高处的扩音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这个时代的重型机械极为稀缺,整个工地上只能看到几台被视若珍宝的苏制工程机械在未来主厂房规划区域进行核心作业。
而更广阔的区域,则完全依赖于战士们手中的铁锹、镐头和吱嘎作响的扁担。
他们喊着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号子,肩挑手提,将一筐筐挖出的土石运送到需要填平的洼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程建设,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兵团大会战”,是用人力与意志对抗自然的史诗。
“怎么样,陈总师,这场面还算壮观吧?
是不是有种当年咱们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气势?”
段向前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自豪。
他也是刚从北都连夜坐火车赶来,亲自督战这个被高层定义为“战略级”的重点项目。
“壮观,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陈天宇由衷地感叹,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片涌动的人潮。
“虽然在电影中看过,但我这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国家的意志一旦发动,真的可以移山填海。
任何困难在这样的集体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段向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
“这算是咱们国家的常规操作了。
想当年,112厂进行修建的时候,场面也不比这个小多少。
那时候,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自发来帮忙,送水送饭,推着独轮车运土方。
咱们国家底子薄,设备差,但最不缺的就是肯吃苦、有干劲、识大体的人。
就是靠着这股子精气神,我们才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硬生生建起了今天的航空工业。”
……
航空产业开发园区的建设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推进,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尽管项目由国家直接批准,但在信息传递尚不发达的年代,一些基于猜测和片面信息的风言风语,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某些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
北都,某部委机关的干部食堂里,午饭时间,几个干部端着饭盆凑在一桌。
“老王,听说了吗?
南昌那边搞了个什么‘航空园区’,阵仗大得吓人。”
一个消息灵通的年轻干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被称作老王的干部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他呷了一口汤,慢悠悠地回道:
“听说了,不就是那个要跟外国资本家合搞飞机的项目吗?”
“关键不是这个……”
年轻干部凑得更近了些。
“我听NC那边的同学说,那个园区管理很奇怪。
说是外国人,特别是那些南洋来的来的,拿着特殊通行证,进出跟逛自家后院一样方便。
反倒是咱们自己地方上的干部,想进去协调个工作,都要层层审批,手续繁琐得要命。”
“还有这事?”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干部也来了兴趣。
“我还听说,那个园区成立了专门的管理办公室,不归地方政府直接管辖。
人事和财务都是独立的,直接对三机部和对外经委负责。
这……这算不算国中之国啊?”
老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当年的那些租界,不就是这样吗?
洋人横着走,咱们自己人活得憋屈。”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屈辱历史的代名词,任何与之相关的联想都足以激起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这番议论声虽小,但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几天后,在一次面向司局级干部的内部学习会上,一位负责政策宣讲的老领导在做完报告后,似乎是临时起意,多说了几句。
“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甚至有个别同志,拿旧社会的‘租界’来做不恰当的比较。”
老领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但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同志们,这种看法是极其错误,也是极其有害的!
我们要学会用辩证唯物主义的眼光看问题,要分清形式和本质的根本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人有时间消化他的话,然后加重了语气道:
“旧社会的租界,它的主权在谁手里?
在外国人手里!它执行的是谁的法律?是外国人的法律!
它的管理者是谁?还是外国人!
可我们现在这个航空产业开发园区呢?
它的管理权,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派去的是我们最可靠的同志!
它执行的,是我们国家的法律法规!
建立这个园区的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我们自己的工业,是为了强大我们自己的国家!
这能和租界混为一谈吗?
把这两者划等号,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是把我们自己当成了当年的敌人!”
一番话逻辑严密,掷地有声,如同重锤一般,彻底剖析了两者本质上的天壤之别。
台下,之前在食堂里议论的几位干部,顿时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了头。
有这样明事理、有分量的高层出来亲自澄清和压制,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很快便烟消云散,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
随着亚洲飞机公司的股东投资款项陆续到位,园区内的厂房建设进入了高速推进阶段。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浮现,国内的水泥产量严重不足,无法满足如此迅猛的建设速度。
在这个年代,水泥是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每一个重点项目都需要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上报计划,由国家计划部门层层审批、统一调配。
航空产业园区的项目虽然政治地位极高,但全国嗷嗷待哺的重点工程实在太多,计划内的水泥份额根本跟不上“兵团会战”的消耗速度。
为了不耽误工期,财大气粗的亚洲飞机公司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不等了!直接动用外汇,从国际市场上高价采购水泥!
这件事在国内经济领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主管生产计划的部门因此受到了上级措辞严厉的批评。
对他们来说,每一吨进口水泥,花的都是国家像金子一样宝贵的外汇。
如果他们工作做得再细致一些,把国内其他非紧急项目的水泥调配过来,就相当于实现了进口替代,等于间接为国家出口创汇。
现在倒好,因为他们的工作没能跟上项目的建设速度,白白让大量外汇流失了。
为了挽回局面,也为了避免后续出现类似问题,计划部门专门派了一位姓何的处长,火急火燎地找到陈天宇。
何处长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