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向前离开后，606研究所内，他这次来访引起的反响才刚刚开始。
所长王建国的办公室里，刚刚结束陪同段局长考察涡扇八测试的十几名核心技术骨干围坐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不解、憋屈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桌上搪瓷缸里茶叶一起一伏。
“这也太抬高华南航发研究所了吧！”
负责高压压气机叶片设计的青年工程师张维，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他涨红着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段局长这是光看到涡扇六项目成功了。
我们的涡扇八项目适合和这个低风险的改进项目比吗？
我们的项目是写进了国家五年计划的重点工程，是为了在发动机领域彻底摆脱苏联人的桎梏，是为了追赶世界最先进水平！
现在项目遇到了瓶颈，这很正常，哪个国家的尖端项目不遇到困难？
可局里不给我们加派人手，不协调最好的材料，反而让我们去跟他们学习？
这不是在动摇军心吗？”
他的话像一束引线，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小张说的没错！”
负责燃烧室设计的老专家李振华，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
他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语气中也充满了浓浓的学术傲气。
“华南那边搞的那个涡扇六，咱们在座的谁看不明白？
说白了，不就是给咱们自己摸透了的涡喷-6发动机，在外面套上一个外涵道的壳子吗？
核心机压根就没动！
这种设计，能叫真正意义上的涡扇发动机？
顶多算个混排式的小涵道比涡喷改型，是个半吊子！
这种技术路线，跟我们现在攻关的、采用轴流式双转子结构、借鉴了英国‘康威’发动机设计理念的涡扇八相比，技术难度上，简直就是小学生和大学博士生的差距！”
李振华的话掷地有声，在众人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在他们看来，606所肩负的是共和国航空动力的未来，是开疆拓土的神圣使命。
他们面对的，是一堆通过特殊渠道从西方弄来的、残缺不全的技术图纸，和几篇语焉不详的学术论文。
他们要做的，是在没有任何成体系的原始资料、没有成熟工业基础支撑的情况下。
消化吸收欧美最前沿的航空发动机技术，打造出一款全新的、瞄准世界先进水平的大推力涡扇发动机。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攀登一座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险峰。
启动困难、喘振、黑烟、超温……每一个技术难题，都像一只拦路虎，消耗着他们海量的心血和精力。
而华南飞机股份公司那个新成立的华南航发研究所呢？
在606所的专家们看来，他们无疑是走了条捷径。
他们选择的技术基础，是全国上下早已吃透、生产了数百台的涡喷-6发动机。
他们所做的最大设计改进，无非是在这台成熟发动机的外面，巧妙地增加一圈外涵道，再对尾喷管做些适应性的修改。
这种改进，虽然也算是一种创新，是一种聪明的“攒机”方案。
但在606所这些心高气傲的专家眼里，其技术含金量着实有限，与他们正在进行的原创性攻关不可同日而语。
“段局长肯定是看他们抢先拿出了涡扇六的样机，而且地面测试数据还不错，就觉得他们行了。”
另一位负责涡轮设计的工程师满腹牢骚地补充道：
“可他也不看看，我们的涡扇八要是能有涡喷-6那么成熟的技术基础，别说样机，恐怕小批量生产都该提上日程了！
拿他们的成功来敲打我们，这太不公平了！
这是典型的结果导向，完全忽视了过程的艰巨性！”
“就是！我们这是在为国家未来三十年的天空打地基，他们那顶多算是在平地上盖了个漂亮的茅草屋！能比吗？”
会议室里一时间怨声载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艰苦奋斗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
反而被一个走了捷径的“后辈”抢了风头，心里那股不甘和憋屈，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都说完了？”
一直沉默着抽烟的所长王建国，缓缓地将手中的香烟头在盛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摁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喧闹的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牢骚，谁都有。委屈，我也懂。”
王建国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地说道：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606所的顶梁柱，是共和国航空发动机事业的宝贝。
我们606所是什么地方？
是共和国航空发动机的摇篮，是国家在动力领域最倚重的力量！
这一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谁也否认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牢骚发完，委屈咽下去，工作还得干！
上级就是上级！
段局长他亲自从北都飞到我们这里来，顶着压力跟我们交底，不是来听我们发牢骚、诉苦水的！
局里既然做出了安排，要我们派人去华南进行技术交流，那就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
我们必须得去！”
王建国站起，目光如炬地环视着每一个下属。
“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涡扇六从图纸变成样机！
要去搞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是管理方法？是工艺流程？还是我们没想到的技术诀窍？”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去，不是去低头认输，是去摸底！是去考察！更是去学习！
都给我把心态放正了，我们是国家队，要有国家队的气度和胸襟！
就算是小学生，他也有值得我们博士生学习的地方！
技术交流小组明天就成立，由李振华同志带队，小张你也去，年轻人要多看多学！谁还有意见？”
在所长不容置疑的强势安排下，606所内部的抱怨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审视和不服气的复杂情绪。
一支由副所长带队，囊括了气动、燃烧、结构、材料等各方面顶尖骨干的技术交流团队迅速组建起来，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当这支精英团队走进华南航发研究所时，迎接他们的正是研究所所长杨凌川。
看到这位昔日的同事，606所的专家们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杨凌川最早就是从606所借调出去支援331厂的，华南航发研究所成立后，他就被正式任命为研究所所长。
当初在606所，他的技术能力虽算扎实，但远非顶尖，在许多项目里都只是扮演着辅助角色。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这个风头正劲的明星研究所的所长。
这让他的老上级和原同事们在心理上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上位者”姿态。
“杨所长，恭喜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儿搞得是有声有色嘛！”
带队的李副所长伸出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所长，张工……”
杨凌川却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异样，热情地迎了上来。
紧紧握住每一位来客的手，脸上洋溢着见到老同事、老领导的真诚喜悦。
“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我们这儿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全靠陈总师在前面指路，才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
跟606所这样的国家栋梁比起来，我们这儿就是个小学生班，差得远了。”
杨凌川姿态放得很低，亲自为众人端上沏好的热茶。
这番谦逊热情的态度，让606所交流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