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会议室中的与会者陆续起身离去,脚步声、低声交谈声渐次远去。
段局长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对向自己起来的陈天宇说道:
“天宇同志,你先留一下,跟我去趟办公室。”
等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段局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天宇同志,说实话,今天在会上,我这颗心啊,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段局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庆幸,也有一丝后怕。
“我真是捏了一把汗,生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站出来,再次反对‘双二五’方案。”
“段局长,怎么会呢。”
陈天宇微笑着回应,显得格外清澈和真诚。
“你上次就提点过我,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
再说我从来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我反对的,是脱离我们当前工业基础和技术现实、不尊重科学规律的冒进主义。
在技术实力允许的前提下,谁不希望我们自己的飞机能飞得更高、更快呢?
我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在实现路径的选择上,我更倾向于一步一个脚印。”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段局长连连摆手,示意陈天宇不必再作解释。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身体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几分久经风浪后的疲惫与欣慰。
“你能理解大局就好。
有时候,原则需要坚持,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变通。
只要不在明面上把话说得太绝,给同志们的热情留一些余地,事情总能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来。”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味刚才会议上的交锋。
随后话锋一转,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神情。
“好了,不提那些让人头疼的事了。
这次专门把你留下,其实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段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推到陈天宇面前。
“你之前提议的,为FTA战斗机拍摄一部宣传片,用来对外推广。
这件事,我亲自跟八一电影制片厂那边联系过了。”
段局长指了指文件。
“他们对这个题材非常感兴趣,认为这是展示我们国家航空工业新成就的好机会,所以给予了大力支持。
你看,这是他们指派的摄影师团队名单和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是厂里最好的骨干。”
陈天宇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铅字,当看到“《长空比翼》摄影团队”和“全力配合”等字样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太好了!真是雪中送炭!”
陈天宇难掩兴奋地说道:
“段局长,您安排的这个时间点,简直是太合适了!
按照我们320厂的进度,等到二月底三月初,FTA项目那些基础的、风险较低的试飞科目就基本都能完成了。
到时候,我们把所有已经验证过的、安全的飞行动作精心编排一下。
比如高速通场、急跃升、横滚……这些。
我相信绝对足够拍出一部精彩纷呈、震撼人心的宣传片!”
段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封介绍信,连同负责人的联系电话条一起交给了他。
“这是介绍信,你回去后,可以直接和八一厂的同志联系,具体拍摄细节,你们专业人士之间商量着办。
局里只有一个要求,安全第一,绝对不能影响正常的试飞计划。”
事情谈妥,陈天宇没有过多逗留。
他郑重地收好文件,与段局长握手告别后,便与陆小鹏一同返回320厂。
新年的鞭炮声似乎还未在记忆中散尽,320厂的设计室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歼八鸭翼方案的正式立项,如同一针强心剂,让整个项目组都充满了干劲。
得益于项目立项之初就预留了充足的升级空间,加上团队早已对鸭翼的气动布局进行了多次内部的理论推演,整个设计流程进行得异常迅速。
在陆小鹏的主持下,工程师们围绕着鸭翼的具体形状、安装角度、与主翼的耦合效应等关键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最终,他们拿出了三个细节各异但都极具潜力的设计方案。
经过严谨的内部评审和初步的计算流体力学分析,他们迅速敲定了这三个方案的最终版本,并立刻着手制造用于风洞测试的精密缩比模型。
模型一完成,便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箱子,由专人护送,火速发往盛京的空气动力研究所。
到时在那边用FL-1风洞来测试这三个方案,到底哪个展现出来的数据最好。
就在风洞模型北上的同时,FTA战斗机的宣传片拍摄工作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早在二月底,八一制片厂就派来了摄影团队。
摄影团队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十、名叫王进山的摄影师。
这位八一厂的资深摄影师,参与过空战题材电影《长空比翼》的拍摄,可以说在拍摄方面相当有经验。
不过这位摄影师来了后,仔细了解了这边的拍摄需求后才发现,这次拍摄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之前他拍的那部片子里,空战镜头大多是依靠模型、吊挂和摄影棚里的后期特技完成的。
而这次却要真刀真枪地在万米高空,用镜头去追逐一架代表国家最先进水平的喷气式战斗机。
这对他和他的团队而言,都是前所未有、足以写入履历的巨大挑战。
挑战首先来自于最基础的设备问题。
如何在高速飞行、机动过载巨大的飞机上,牢固地架设一台沉重、精密的电影摄影机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更别说同时还要保证画面的稳定、清晰,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为此,王进山和他的助手们,与320厂以陈天宇、陆小鹏为首的技术骨干,以及孙勇、张海涛两位王牌试飞员,一连开了几天的技术协调会。
“摄影机必须安装在另一架伴飞的飞机上,这是毫无疑问的。”
王进山在会议室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潦草的草图。
“但问题是,用什么飞机伴飞?
如果要按照你们的要求进行展示,FTA的速度就太快了。
我们常用的运-5运输机别说跟上,连吃尾气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可以用一架强教一或者强二来作为伴飞平台。”
试飞员孙勇立刻提议。
“速度绝对能跟上。
但新的问题来了,这些飞机的座舱空间极其狭小,后座几乎塞不进您这台大家伙。”
会场一度陷入沉默。大家提出的几个方案,都在安全性和可行性上存在巨大问题。
最后,还是陈天宇拍板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座舱要装进摄影机确实太挤了点,不过咱们这里本来就是生产厂,怕什么?!
好好合计一下,把可以拆的全部拆了,到时刚好在原来设备的固定位加装个转接头。
到时摄像机就直接固定在上面!
虽然在拍摄的时候可能因为机位固定的原因需要适应,但总比拍不出来效果好!”
有了陈天宇的静态,工厂里最优秀的钳工和结构工程师们立刻行动起来。
在刘桠彤拿出的设计图纸指导下,他们加班加点,几天之内就解决了摄像设备安装问题。
接下来的核心就是拍摄脚本和飞行轨迹的规划。
陈天宇、陆小鹏、孙勇、张海涛和王进山团队,围在一张巨大的厂区地图和飞行空域图前,用几架飞机模型,反复推演着每一个镜头的实现方式。
“第一个镜头,也是开场镜头,我需要一个FTA从地面呼啸而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冲云霄的画面。”
王进山指着脚本,眼神里充满了对画面的渴望。
“这就要求伴飞的强教一必须提前升空,在跑道一侧的预定高度盘旋等待,抓拍起飞的瞬间。”
孙勇回答道:
“没问题,但FTA的爬升率非常高,强教一要想跟住它,需要两个飞行员之间的配合。”
“还有一个镜头,是FTA高速掠过镜头的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