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天宇的提议，段局长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他先是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好一会儿，不久办公室里就弥漫着浓郁的烟草味。
当香烟燃到尽头，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灼烫了他的指尖，他才猛然一颤，将烟蒂狠狠地摁进面前那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
“把涡扇-6项目，直接划归FTA项目……”
段局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品味一颗味道复杂至极的橄榄。
说实话，陈天宇的这个提议，他不但心动了，甚至可以说是怦然心动。
航空工业局与南方晨星国防装备公司的FTA项目，从一开始就被他视为一着妙棋，一着关乎未来的活棋。
随着这几年国际形势的变化，尽管华苏之间“同志加兄弟”的口号依旧响亮，但只有身处高位的人才能从各种细微的末节中，嗅到一丝正在悄然蔓延的寒意。
原本航空工业局在整个工业系统里，算是日子好过的，毕竟靠着飞机出口能有自己的外汇收。
不过完全依赖苏联渠道向社会主义阵营国家销售强教-1、米格-18（强-2）、米格-22（强-3）的单一模式，就像是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同一个摇摇欲坠的篮子里，未来充满了巨大的变数。
因此，在航空工业局内部，开辟第二条对外出口渠道的共识早已形成。
这不仅是出于经济创汇的考量，更是一种对现有政策的模糊化处理。
旨在巧妙地规避国内在“直接出口武器”这一敏感问题上持续存在的争议。
陈天宇此刻的提议，从运营FTA项目的角度上来讲，还真是很有必要。
“天宇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远见。”
段局长按熄烟蒂后，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天宇。
“我个人原则上是支持的。
但是，这里面的关节，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首先是程序问题。
涡扇-6再怎么说也是国家立项的重点型号！
要把它从整个国家的科研大盘子里剥离出来，直接划归到一个有外资背景的合资项目中，这必须经过国防科委和我们航空工业局的联席会议，共同审批。
你知道国防科委那边的同志，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搞工业的不一样。
凡事讲究计划性、严肃性，这道坎，不好过。”
说到这儿，段局长顿了顿。
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搪瓷茶杯，大口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继续说道：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还可以去争取。
但最关键、最要命的问题，是人！
研发一款新发动机肯定要人，我到哪里去给你变出来？”
段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激动。
“涡扇-6项目原本的研发团队，那些挑大梁的骨干，全都在606所和410厂。
这些人，现在你别说调走，就是借用一天都难！
涡喷-7的国产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那是我们下一代主力战机的唯一动力！
空军的首长们天天盯着，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就算这个项目啃下来了，后面还有更艰巨、更重要的涡扇-8项目在排队。
僧多粥少，人手，才是卡住我们脖子的最大难题！”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他完全预料到了这些困难。
但段局长口中那“一个都动不了”的决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头大。
这无异于釜底抽薪，没有足够的技术力量，涡扇-6项目就是空中楼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而坚定，语气诚恳地说道：
“段局长，您的难处我完全理解。
但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就放弃一个着眼于未来的机会。
您看，涡喷-6的生产线不是按计划要转移到331厂吗？
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哦？此话怎讲？”
段局长眉头一挑，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331厂要独立承接涡喷-6的全部生产任务，没有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现场指导是绝对不行的。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借着‘生产指导’这个名义。
从606所和410厂那边，抽调一批有冲劲、有能力、但暂时还不是各个项目绝对核心的青年技术骨干过来？
让他们一边在车间里解决生产难题，一边在设计室搞涡扇6的设计。
这样一批人就把涡扇-6这个摊子撑起来了。”
他看着段局长眼中闪过的思索光芒，继续趁热打铁。
“这样做，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第一，解决了331厂最棘手的技术难题，保证了涡喷-6生产的顺利过渡。
第二，给了这批年轻人一个独立负责项目、全面锻炼的机会。
让他们从一线生产的实际问题出发，反过来指导发动机的设计改进。
这比单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成长得要快得多！
这对我们国家整个航空发动机研究领域的人才梯队建设，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番话定位相当到位，精准地挠到了段局长的痒痒肉。
培养后备人才，是他一直以来都念兹在兹的头等大事。
段局长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许多，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但依旧没有完全松口。
“从生产指导入手，反哺设计研发……这个思路确实不错。”
段局长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样吧，我可以去协调，先以生产指导的名义，派一支精干的青年技术小队到331厂去。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批人最终能不能留下来正式搞研发，还得看联席会议的最终决定。
涡扇-6项目一天不正式并入FTA，他们的编制就一天不能转为研发岗。”
话锋一转，段局长又试图将陈天宇拉回到他自己更倾向的稳妥轨道上来。
“天宇啊，你还是得再慎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331厂的技术家底毕竟薄弱，和410厂没法比。
在那边从零开始搭台子唱戏，困难重重。
不如再耐心等一等，等410厂和606所那边把涡喷七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到时候让涡扇-6和涡扇-8两个项目并行研发。
有大推项目在前面开路，很多新技术、新材料、新工艺都可以直接拿来用。
到时两个项目互相促进，技术上能做到更先进，综合研发成本也能降到最低。
这才是最稳妥、最高效的办法。”
谁知陈天宇是铁了心要把涡扇-6这条路走到底。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段局长，我理解您的稳妥考虑，那确实是一条更安逸的路。
但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
FTA项目的生命线，就在于‘时效性’！
我们必须抢在国际市场上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抢在那个短暂的窗口期关闭之前，拿出我们成熟可靠的升级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