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我们现在引以为傲的,被寄予厚望的东风101。”
他的目光转向了陆小鹏和徐顺寿,带着一丝歉意,仿佛在为戳破大家共同的骄傲而道歉。
“它的机身制造工艺,大量借鉴了我们正在112厂日夜攻关的米格-19国产化工艺,以及即将引进的米格-21的技术规范。
它的发动机,是我们已经拿到了全部技术资料的RD-9发动机,也就是我们现在国产化了的涡喷-6。
这款米格-19战斗机的动力源,可以说已经是一款成熟的设计了。
我们从苏方移交的技术资料里,可以知道其性能指标。
至于说东风101的气动布局,更是源自我们在莫斯科进行的三角翼气动项目,我们吹了上千次的风洞,才有了今天的数据。
东风101的原型机,更是脱胎于我们和米高扬设计局共同开发的YE-3缩比验证机。
这款飞机是在苏联的土地上,用苏联的设备,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完成的。”
说到这儿,陈天宇深吸一口气后,强调道:
“在整个东风101的研发过程中,我们团队真正意义上,从零到一的、具有颠覆性的原创性突破是什么?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大家,是我们为了解决无尾三角翼布局在起降阶段的操纵难题,而独立设计的那套纯机械式飞控补偿系统!
是这个系统的成功,才最终确定了东风101这个项目的可行性。
除此之外,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苏联同志已经为我们铺好的康庄大道上,进行的一次谨慎而成功的‘技术嫁接’和‘系统集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给在场的所有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激昂和对立,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思考。
许多专家教授都在低头沉思,眉头紧锁,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于“自主研发”的理解。
陈天宇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你们知道我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直接给出了令众人震惊的结论。
“这意味着,在东风101这款我们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飞机上。
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没有参照的技术,占比不到百分之十!
这意味着,我们成功的关键,不是什么凭空而来的‘革命热情’,也不是罔顾科学规律空喊的‘人定胜天’!
而是我们最大限度地尊重科学,整合利用了所有能接触到的成熟技术。
是为了不浪费国家拨给我们的每一分钱、每一克钢材,在‘整合’与‘优化’这两个方面,做到了极致!”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许多人的认知。
他们习惯了听捷报,习惯了用大家用各式各样词汇来形容自己的成就。
却从未有人像陈天宇这样,如此冷静甚至残酷地,将成功的真相血淋淋地剖析出来。
那位国防科委的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显然没有料到陈天宇会用这种“自揭其短”的方式来反驳。
他强撑着站起来,语气却已不复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空洞的口号。
“陈天宇同志!
你过去的成功,和你现在的保守思想,这是两码事!
不能用过去的经验来否定未来的可能性!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我们华夏的科研工作者,就是要有人定胜天的精神,就是要勇往直前,敢于向科学的高峰发起冲击!
难道我们有了困难就不上了吗?
这不符合我们的精神!”
他的话语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口号,但在陈天宇那番详实的数据和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天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和这样沉浸在宏大叙事中的人争辩,是毫无意义的。
思想的壁垒,比技术的壁垒更难打破。
于是,他不再理会那位领导,而是直接转向了自始至终都在冷静倾听的空军首长,语气诚恳而坚定。
“首长,我理解您对更先进装备的渴望,这和我们每一个航空人的梦想是一致的。
但梦想的实现,需要踏实的脚步,需要符合科学规律的规划。
我认为,我们当前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不是去追逐一个建立在太多不确定性之上的‘双二五’指标。
而是应该集中我们全部的力量,做好三件实实在在的事!
“第一,集中优势兵力,确保东风101项目尽快完成全部试飞科目,尽快定型,尽快装备部队!
让我们的飞行员用上我们自己造的、性能可靠的、能打仗的飞机,形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这是我们目前能够最快握在手里的王牌!”
“第二,全力以赴,推进米格-21的引进和国产化工作!
我们必须承认,在发动机和高空高速领域,苏联同志比我们走得更远。
我们要做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虚心学习。
吃透它的技术,掌握它的工艺。
让这款与F-104棋逢对手的飞机,成为我们国土防空的中坚力量,也为我们自己研发下一代飞机积累最宝贵的经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儿,陈天宇的语气愈发郑重。
“在这两款性能足够优秀、足够均衡的飞机基础上,再去稳步地、扎实地、系统地预先研究我们的下一代战斗机!
发动机先行,材料探路,气动布局反复论证。
我们国家现在没有苏联那样的底蕴,不能走发动机和飞机并行研发的路子。
为了让项目研发走行更稳妥,必须让核心技术的研发走在整机项目的前面。
这,才是最稳妥、最务实,也对国家、对军队、对飞行员最负责任的道路!”
一番话说完,陈天宇深深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空军首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被说服的动摇,也有作为军人对更高指标本能的渴望。
他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紧接着,陈天宇又转向了脸色同样凝重的段局长。
抛出了他准备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石破天惊的建议。
“段局长,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认为,我们航空工业要发展,不仅要埋头搞技术,更要抬头看管理。
我们不能总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奉献精神,我们需要科学的、可持续的管理体系。
研究新飞机,也得讲究方式方法。”
陈天宇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建议,以后所有新立项的航空项目,都必须制定详尽的、分阶段的、可量化的研发时间表和技术指标达成表。
航空工业局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评估小组,这个小组由不同领域的顶级专家组成,定期对所有项目的提出者和执行团队进行评分,考核他们的目标达成率。”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番技术分析引起的震动还要大。
如果说刚才只是技术路线之争,那么现在,陈天宇是直接向整个科研管理体制发起了挑战。
“最关键的是……”
陈天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对于那些屡次提出不切实际的目标、画大饼、喊口号,最终导致项目延期、超支,评分长期不达标的个人或团队。
今后应该严格限制,甚至暂时取消他们独立提出新的重大研发项目的资格!
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必须把它交到最能负责、最能出成果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