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112厂。
厂区的高音喇叭中大声放着前几天刚出的社论,厂里到处都有人三五成群低声的议论。
厂区主干道两旁的墙壁上,一夜之间被崭新的红底黑字标语覆盖,每一笔都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天宇进入到厂区后,就感觉这场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运动,已经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等他来到厂长高志远的办公室时,里面的气氛却相对平静。
厂长高志远亲自拎起暖水瓶,为陈天宇面前的搪瓷茶杯倒上茶水。
“天宇同志,厂里研究决定,明天下午召开全厂动员大会。
响应上级号召,深入、全面地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高志远放下暖瓶,语气格外郑重。
“你是我们厂的技术核心,更是我们所有技术人员学习的榜样。
所以,厂里希望你能参加,并且作为咱们技术战线的代表,上台去讲几句话,谈谈思想,也谈谈咱们技术工作中的不足。”
陈天宇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着那份灼人的温度。
作为穿越客,他当然知道这场运动的宗旨和其背后复杂的时代洪流,也非常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性。
在这样的场合,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高厂长,我非常感谢厂里和您个人对我的信任。”
陈天宇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我前几天仔细学习了相关文件。
我认为,这场运动上级已经明确了是对内的。
通过内部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总结经验教训,统一思想,提高觉悟。
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国家。这是一个非常崇高且必要的目标。”
陈天宇先是给予了高度肯定,随即话锋一转,逻辑清晰地阐述自己的立场。
“我和我的助理刘桠彤同志,从回国参与项目开始,上级部门给予的身份和管理模式,都是参照外籍专家的标准。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利用我们所学的知识,为112厂提供纯粹的技术支持,帮助国家尽快建立起自己的航空工业体系。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更像是外部的技术助力,而非工厂的内部成员。”
说到这儿,陈天宇看着高志远,目光很是坦诚地说道:
“我们对工厂内部的人事关系、管理沿革、历史问题都不甚了解。
让我们去参与这样的会议,去‘批评’,很可能会说不到点子上,甚至产生误解;
让我们去‘自我批评’,也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
更重要的是,有我们这两个‘特殊人物’在场,恐怕大家在发言时也会有所顾虑,放不开手脚,反而不利于运动的深入开展。
所以,我请求组织批准,我和刘桠彤同志回避此次活动,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到技术攻关中去。”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表明了态度,又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为了工作、为了大局着想的位置上,让人实在无法反驳。
高志远闻言后,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清楚上级给陈天宇这种华侨技术人员的特殊政策和保护。
要是让他参加,万一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既然陈天宇此时主动提出回避,这反倒是为他解了围。
“天宇同志,你考虑得比我周全,是我唐突了。”
高志远长舒了一口气,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你的战场在设计室,在图纸上。
好,我代表厂里批准你的请求。
你们就安心搞技术,后勤和保障方面有任何问题,你随时来找我!”
“谢谢厂长理解。”
在就回避一事沟通好后,陈天宇接着又把这次出差的情况作了汇报。
在汇报完毕后,陈天宇走出办公楼,感觉从屋里出来后,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想到刘桠彤,他就有点担心。
那个一头扎进技术里不问世事的普渡高材生,虽然也是“华侨专家”身份,但他的思想相当单纯。
对国内发生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和理想化的好奇。
若无人引导,凭他那股赤诚的劲头和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说不定一时冲动就一头扎进去了。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向设计室。
推开门,果然看到刘桠彤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刚发下来的、油墨味还很浓的学习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清瘦的脸上,眉宇间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神采。
“桠彤,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陈天宇走过去,拉过一张椅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天宇啊,你快看,这是厂里发的学习材料。”
刘桠彤抬起头,兴奋地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闪着光。
“我觉得这里面说得太有道理了!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正视问题才能进步嘛!
我正想着,咱们最近在搞的东风101项目时,不是遇到了很多问题吗?
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我们的想法和遇到的问题系统地提出来,让领导们重视,推动问题的解决。”
陈天宇心中暗道一声“果然”,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没有直接泼冷水,而是换了一种循循善诱的方式,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你的想法是好的,敢于提出问题,这本身就是我们搞技术的人最宝贵的科学精神的体现。”
陈天宇温和地说,看到刘桠彤脸上露出受用的表情,才话锋一转。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提意见也需要讲究方式和时机?
你我回国的时间都不算长,对国内很多具体情况,了解得还不够深入。
你看到的,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但很多时候,一个技术问题的背后,可能是管理流程问题,是部门协调问题。
如果我们仅仅从技术角度出发,盲目地、孤立地去发言,不但可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认为我们是不懂国情、好高骛远,是在指手画脚。”
刘桠彤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凝重的思索。
他是个纯粹的学者,习惯了用数据、公式和实验结果说话。
人情世故、言外之意,这些都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陈天宇见状,继续耐心地引导。
“桠彤,你要记住,你的价值,在于你脑子里那些扎实的结构力学知识,在于你在普渡大学学到的那些最前沿的科学理念和方法。
你的战场,是在这一张张图纸上,是在我们一次次攻克技术难关的过程中。
我们作为外援专家,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该参与的。”
为了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也为了消耗掉他的精力。
陈天宇直接建议道:
“正好,你既然有空,也别琢磨开会的事了。
我家里那边请你帮忙改进发动机,你可是好久没有动静了。
刚好现在东风101项目还要等静力实验结果,你也一时半会儿没有事可忙,改进发动机这是你帮我多上点心。”
……
安排好刘桠彤后的第二天,陈天宇就用找段局长汇报工作为名,登上了连夜开往北都的火车。
航空工业局局长办公室里,段局长亲自给陈天宇泡了一杯酽酽的茉莉花茶,办公室里顿时茶香四溢。
他看着风尘仆仆的陈天宇,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容。
“我可是刚跟112厂的高志远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你请假来我这里汇报工作。”
段局长用手指点了点陈天宇,笑着点破了他的来意。
“我琢磨着,你这小子,汇报工作是真,过来躲清闲也是真吧?”
陈天宇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坦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都瞒不过段局长您的火眼金睛。
确实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不过,段局长,我这次来,是真的有两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哦?说来听听,什么事这么要紧。”
段局长呷了口茶,来了兴趣。
“第一,是为了发动机。
第二,是为了咱们东风101的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