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陈天宇给出来的理由，列昂尼德的脸色有些发白。
在苏联那种计划经济环境，主要讲的就是如何完成上级给的指标，任务背后的经济账相对来说就不是那么重要。
所以在他看来，飞机能够安全地把人运送到位就可以了。
特别是在东南亚这样的不发达地区，只要飞机不趴窝就行。
但是现在意识到这里是南方自治州，企业的运行逻辑完全不一样后，列昂尼德不得不停止了自己的劝阻行为。
于是这场关于换装发动机的争论，最终以苏联专家列昂尼德的沉默告终。
尽管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陈天宇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南方飞机制造厂有很深的苏联印记，如果不加以引导，派驻过来的华夏工程师们很容易在潜移默化中被带偏，忘记他们来到此地的真正使命。
几天后，陈天宇特意安排了一桌家常菜，邀请程不失来家里聚餐。
饭桌上没有外人，气氛很是轻松。
“不失，来南方还习惯吗？”陈天宇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给他，语气随意地问道。
程不失连忙放下碗筷，端坐了些许，回答道：
“谢谢天宇同志关心，都挺好的。
这边的气候和生活条件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那就好。”
陈天宇点点头，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
“来之前，段局长他们有没有跟你交代过，这次过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提到正事，程不失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
“交代过。局里领导明确指示，我们这次来的首要任务，是深入学习伊尔-14这类客机的完整生产制造流程，吃透它的设计思想和工艺规范。
最终目的，是为我们国家后续利用TV-2F发动机，自主研发我们自己的双发乃至四发运输机，打下坚实的技术和人才基础。”
听到这番话，陈天宇心中稍安。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决定给程不失交一个更深的底。
“你能有这个认识，我就放心了。”
肯定之后，陈天宇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说的没错，学习技术，为我所用，这正是我说动国内派你们过来的主要理由。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来的目的，我就给你仔细讲解一下这边的情况。
南方飞机制造厂，这个地方很特殊。
它依托于南方自治州，有利有弊。”
说到这儿，陈天宇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渍，画了一个圈。
“优势在于，这里名义上属于中立地区，虽然立场有所偏向，但也算得上左右逢缘。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很方便地采购到来自欧美和苏联两个阵营的技术与设备。”
接着陈天宇又在圈外画了几条线，代表外部环境。
“但劣势也同样明显。
这里终究只是一隅之地，没有独立且强大的重工业体系作为后盾。
它的发展，必然存在一个天然的上限。
无论是原材料、精密部件还是高端设备，都必须依赖外部。
所以，南方飞机制造厂未来的路，必然是走全球供应链的模式，依托于工业大国进行配套生产。”
程不失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话是他之前从未思考过的高度。
他忍不住问道：
“那……我们华夏，能在这个供应链里扮演什么角色？”
陈天宇笑了，这正是他想引导程不失去思考的问题。
“问得好。
当华夏的工业加工能力、质量控制水平和成本优势都提上来之后，你觉得，南方飞机制造厂会向谁采购？
是遥远昂贵的欧美，还是近在咫尺、同文同种的华夏？”
程不失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脸上露出疑惑：
“可是天宇同志，这个厂苏联方面占有相当大的股份。
我们在这里生产零部件，甚至总成部件，苏联方面……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他们当然会有意见，但意见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陈天宇的笑容里透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为了能顺利采购到英国的发动机，并且为未来打开英联邦国家的市场销路。
这家飞机制造厂在成立之初，就引入了英国资本。
现在，这家工厂的股权很复杂。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谁能提供质量合格、价格低廉的部件，南方飞机制造厂就会用谁的。
只要华夏能做到物美价廉，苏联人的反对，在董事会里就只是一句空话。”
这个信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程不失的脑海中炸开。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华苏合作的延伸项目，从未想过内里竟有如此复杂的国际资本博弈。
他感到一阵兴奋，仿佛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明白了！”
程不失激动地说道：
“之前我们和苏联合作的几个项目，都说是可以出口创汇。
但因为国家不直接出口武器的原则，最后都只能通过苏联的渠道，被他们拿走大头。
这次不一样了！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参与到国际市场的竞争中来！”
意识到这点后，程不失紧紧握住拳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天宇同志，您放心！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一定会带着同志们，仔细梳理伊尔-14的所有零部件和工装。
把所有我们国内能够生产、并且有成本优势的项目都整理出来，争取为国家拿到更多的代工订单！”
看着程不失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陈天宇欣慰地笑了。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一种跳出纯技术思维，开始用产业和市场眼光看问题的转变。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程不失的热情瞬间化为了巨大的愕然。
“梳理代工项目很重要，但那只是第一步。”
陈天宇笑着给出了一个大得有点沉的馅饼。
“还记得你来的时候，我给你说的吗？
到了我这里，有的是可以练手的机会。
我打算让你带领一个项目组，从头开始，研发一款全新的飞机。”
“什……什么？”
程不失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带……带领项目组？研发新飞机？”
“没错。”
陈天宇肯定地回答道：
“现在的伊尔-14，对于东南亚这边大量存在的简陋机场来说，要求还是太高了。
而且它的下单翼布局的机身结构，决定了它很难被改成一架合格的水上飞机。
所以，南方飞机制造公司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我的提议，决定立刻启动一个新项目。
研发并制造一款全新的，双引擎、上单翼布局的涡轮螺旋桨飞机，初始载客量，控制在30人左右。”
这个消息带给程不失的冲击，远比刚才零部件代工要大得多。
他甚至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扑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之前在苏联，无论是参与强教－1、还是强-2，他要么是团队中的一员，要么是负责一个局部。
虽然也曾被委以重任去搞米格-22项目，但那终究是在一个经过验证的项目上进行改进，总体风险是可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