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132厂厂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像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卢博韬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座小山，那里面埋葬着他一下午的焦虑和不甘。
他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用力地摁进那片灰烬中，仿佛要熄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三机部的调令，你们都看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纸页的边角已经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卷起，那枚鲜红的公章刺眼得紧。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去华南，直接参与全国最顶尖、最核心的歼十一项目，这是对你们能力的最高认可，我为你们骄傲。”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屠继达，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
这位在飞机设计与制造工艺领域都有着深厚造诣的总工程师，镜片后的目光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厂里这么多年的培养。
我们一定不会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
他身旁的宋千里，611所那位在气动布局领域声名鹊起的专家，同样难掩内心的澎湃。
原本他来132厂寻求合作，就是为了和这边共同研发护航战斗机项目。
谁知道护航战斗机项目被搁置，他们原本还想再把设计完善一下，再争一争。
忽然一扇通往航空技术最前沿、能与世界顶尖水平掰手腕的大门轰然打开。
他们两个心情之激动实在难以言表。
在他们两个激动高兴的时候，卢博韬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到丝毫的轻松。
他看着巴蜀航空工业的两位总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调令上白纸黑字写着“借调”，可他心里清楚，这跟连锅端没什么区别。
除了屠继达和宋千里，他们各自团队里最得力的十几名核心骨干，也都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上。
这些人一走，132厂和611所的研发脊梁，就算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
132厂就又重新回到了只能按照分发过来的图纸生产的日子。
“厂长，您放心，”
屠继达看出了领导的复杂心绪，语气诚恳地说道：
“我们这次只是借调过去，又不是不回来。
华南那边搞的电传飞控，还有他们那套项目管理模式，都是我们急需的。
我们把这些先进的经验学回来，将来肯定能更好地为咱们厂，为咱们西南的航空工业服务。
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在歼十一上面发展我们的改型。”
卢博韬苦涩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的心意我懂，我不是不相信你们。
我只是……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啊！
眼看着咱们有机会申请到项目，谁知道却卡在国家经费不够上面。
现在你们都去了华南……我们132厂，近几年算是彻底失去了向上级申请新型号研发任务的资格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屠继达和宋千里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和理解。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的机遇，是建立在老单位可预见的落寞之上的。
这就是国家一盘棋的现实，为了集中全国最优秀的力量，在一个点上实现突破，总要有所牺牲，有所取舍。
而今天，巴蜀的132厂和611所，成了那个被“舍”掉的棋子。
……
几天后，南昌，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招待所宴会厅灯火通明。
一场简单而热烈的接风宴正在进行，主角正是从蓉城远道而来的屠继达、宋千里以及他们的骨干团队。
公司总经理贺乔羽亲自主持，陈天宇和副总师陆小鹏全程作陪，公司里凡是叫得上号的技术骨干，一个不落地悉数到场。
酒桌上没有繁文缛节，也没有官僚式的客套，空气中弥漫的是工程师之间特有的、直奔主题的热忱与默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屠继达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陈天宇，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总师，客气的话我们就不多说了，今天这顿饭，我们心领了。
我们这次来，就是奔着歼十一来的。
您给咱们透个底，项目打算怎么安排？
我们什么时候能正式上手？”
他身旁的宋千里也放下了酒杯，眼中闪烁着同样急切的光芒，他转向陆小鹏问道：
“是啊，陆总师，我们哥俩在来的火车上就合计了一路。
全动鸭翼、数字电传飞控……这些名词听得我们心里直痒痒。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们现在恨不得立刻就钻进设计室里去！”
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干劲，让陆小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手指了指二人，对陈天宇说道：
“看见没，老陈，我早说什么来着？
这就是咱们航空人的脾气，一天不摸到图纸，不跟数据打交道，浑身都难受。”
他转过头，热情地对屠继达和宋千里解释道：
“两位总工，别急，工作有的是，保证让你们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歼十一是个全新的系统工程，尤其电传飞控，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新课题。
在正式全面铺开之前，我们必须把基础打得牢之又牢。
所以，我们手头正在进行的歼十-3验证机项目，就是为歼十一探路，趟雷的。”
说到这儿，陆小鹏开始详细地介绍了具体的安排。
“这架歼十-3，是在歼十-2的基础上，初步集成了我们为电传飞控系统开发的一套机械液压混合增稳系统。
同时，对全动鸭翼的联动逻辑也做了进一步的优化。
目前，我们已经积累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飞行数据，暴露了一些问题，也验证了一些想法。
你们和你们的团队过来，正好可以从熟悉歼十-3的设计图纸和全部的验证数据开始。
这个过程，不光是熟悉飞机本身，更是熟悉我们华南这边‘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设计理念和工作流程。”
这个安排科学而务实，既能让新团队快速融入，又能避免在不熟悉情况下一头扎进全新项目而走弯路。
屠继达和宋千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认同。
他们明白，这是最稳妥、最高效的路径。
“好！”
屠继达干脆利落地端起酒杯。
“就按陆总师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