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军首长思索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专家教授们，则从最初因为见到陈天宇敢于否定拔高设计指标感到震惊，转而变得越来越赞同对方的思路。
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分析出来的，关于F104战斗机的设计缺陷，对于未来战斗机的设计是有指导性作用的。
如果按照陈天宇的思路来设计战斗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单纯追求数据指标，而是应该回归到“任务需求”和“体系对抗”这两个最本质的问题上。
“陈天宇同志……”
思索了一小会儿的空军首长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探究。
“我承认你对美国F104战斗机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速度和高度就不重要了。
我们的飞行员，要是在天上比敌人飞得慢、飞得低，那还怎么打仗？”
这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陈天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否认道：
“当然不是！
恰恰相反，速度和高度至关重要。
但在我看来，这两项指标只是体现我们手头战斗机性能的部分指标布局，它们不是目标本身。
我们的目标，是赢得空战，是完成任务，是把我们的飞行员安全带回来！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需要的是‘能量’，而不是单纯的速度。”
“能量？”这个词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到了陌生。
“是的，能量。”
陈天宇解释道：
“一架飞机在空中的总能量，是它的动能（速度）和势能（高度）的总和。
空战，本质上就是一场能量的交换和管理。
一架优秀的战斗机，应该能快速获得能量（爬升和加速），能以最小的代价保持能量（高推重比、低阻力），并且能高效地将能量转化为机动优势（瞬时盘旋和稳定盘旋）。
美国的F-104战斗机确实能快速获得能量，但可惜的是，它保持不住！
一个急转弯，它的速度和高度就会像瀑布一样掉下来，变成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笨鸟。
而一架设计均衡的飞机，比如我们的东风101，虽然冲刺速度略慢，但它能在持续的机动中更好地保持能量，从而在缠斗中占据优势。”
陈天宇没有说出“能量机动理论”这个超前的名词，而是用尽量简单的描述，揭示了这个理论的核心思想。
这番话，让在座的好几位空气动力学专家双眼放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即便是空军方面的非专业人士，对于陈天宇所说的一架好飞机应该能够高效地将能量转化为机动优势有所领悟。
但是有所领悟归有所领悟，这并没有打消空军首长对高空高速的追求。
“陈天宇同志，你说的这个我大致是理解了。
但是追求高空高速并不意味着必须放弃飞机在气动设计方面进行努力。
我们提出的双二五指标是针对我国下一代战斗机的设计要求，和现有的米格21以及东风101的技术指标提升也不是很大。
速度方面提升也就一成多一点，最大实用升限方面提升得也许多了一些，但是真要算起来也提高了三成多。”
在这个时代，技术提升得很快。
正因为技术的提升来的实在是太快了，所以不管是专业人士还是非专业人士，都对未来的技术发展抱有莫名其妙的强大信心。
面对这样的情况，陈天宇不得不想，是时候说点什么让大家清醒清醒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陈天宇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
我们追求技术上的先进，是毫无疑问的。
但我们更要立足于我们国家的现实！
‘双二五’的目标，听起来振奋人心。
但要实现它，我们需要今天还不存在的发动机，需要我们无法批量生产的特种合金，需要我们还没有掌握的制造工艺。
大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的双二五指标是建立在一个个还没有实现的项目上。
整个项目完全就像是空中楼阁一样，虚幻飘渺！”
听到陈天宇这样说，国防科委的同志不乐意了。
“陈天宇同志，你现在实在是太保守了。
不能因为有了一点点功劳，就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你能够从研发高亚音速的强－2直接跨越到现在两倍音速的东风101，凭什么别的同志就不能在你现在项目的基础上做到更进一步？！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朝着超越欧美的目标奋力前进，你这样的言行是在打消大家的革命热情！”
陈天宇一听对方这样指责自己，尽管知道这其中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但还是一下子气得笑了起来。
要知道这个指控在这个年代来说是相当严重的，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陈天宇定性：保守、自满、缺乏革命精神。
这样的评价一出，现场好多务实的专家教授都开始为陈天宇担心的同时，为自己未来要是遇到类似情况担心起来。
让在场众人没有想到的是，陈天宇没有正面回应国防科委的领导，而是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空军首长和段局长的身上。
“首长，刚才您应该从段局长那里听到了我过往的一些成绩。”
陈天宇的声音相当平静，吐字也非常清晰，没有丝毫被指责后的慌乱。
“正如段局长所说，从强教-1到强-2，再到今天正在试飞的东风101，我和我的同志们，确实取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果。”
陈天宇一开始把姿态放得很低。
那位国防科委领导在听到他这样说后脸色稍稍缓和，似乎以为自己的批评起了作用。
然而，陈天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是否真正了解，这些成果究竟是如何取得的？
你们是否知道，这些看似光鲜的‘跨越’背后，我们到底依靠的是什么？”
陈天宇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不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就从头说起，从强教-1开始。”
陈天宇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做技术报告。
“强教-1，我们的第一款喷气式教练机，它的成功，是因为我们稳稳地站在了苏联同志的肩膀上。
它的心脏，VK-2发动机，是在苏联已经无比成熟的VK-1核心机基础上进行的降级设计。
它的气动布局，确实有一部分经验来自于我在美国设计的XT-88。
但更关键的是，它是在米高扬设计局的风洞里，吹了数百个小时，用苏联同志积累了几十年的风洞数据和经验，一点点修正出来的。
我们做的，是结合自身需求的优化与整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踮了踮脚尖而已。”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陈天宇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之前对这些项目只有宏观了解的领导和专家，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技术解构”。
“再说强-2攻击机。”
陈天宇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陆小鹏。
“它的发动机是已经大批量生产、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VK-1发动机，也就是我们国产化的涡喷-5。
它的三角翼设计，不是我们拍脑袋想出来的。
而是在莫斯科，我们和苏联专家组成联合理论研究小组，进行了无数次理论计算，才摸索出来的。
它的成功，同样离不开苏联强大的工业体系提供的试验条件和技术底蕴。”
陈天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他也不是在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个被热情和宣传所掩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