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华夏人真的独立搞出了自己的发动机,罗罗公司不仅将彻底失去A818这个潜在的大客户,未来还可能在国际市场上多出一个可怕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竞争对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利益的博弈和未来的抉择。
最终,戴维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做出了让步。
他郑重地对陈天宇说:
“陈先生,您的提议和您所展示的技术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此行的授权范围。
关于成立合资公司的问题,我必须立刻返回伦敦,向董事会和政府相关部门进行一次最高级别的详细汇报。
请您相信,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促成这次前所未有的合作。
这不仅仅是为了罗罗,也是为了英国航空工业的未来。”
……
在英国人离去不久,一支由波音公司资深工程师组成的技术团队,在公司副总裁布里恩的带领下,再次抵达了华夏。
他们的任务,一是与华夏民用航空总局敲定波音707的采购合同细节,二是对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进行实地考察。
评估其是否具备承接波音零部件外包业务的技术实力,并为“晨星-1”公务机的FAA适航认证提供技术指导。
在波音公司西雅图总部的决策层看来,华夏人这次算是“有自知之明”,没有再提让波音帮A818申请美国适航证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
毕竟A818和波音737是同级别的竞争对手,波音绝不可能愚蠢到帮助一个潜在的对手进入自己的核心市场。
至于那款名为“晨星-1”的公务机,由于和波音的客机业务完全不存在竞争关系,高层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经典商业逻辑,觉得完全可以卖华夏人一个人情。
除此以外,顺便还能拓展一下零部件外包的范围,进一步降低生产成本。
当技术团队抵达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后,受到了公司上下的热烈欢迎。
贺乔羽和兰新民亲自出面接待,午宴上的气氛友好而热烈,一时间宾主尽欢。
然而,当波音的技术人员被安排参观A818的总装车间时,和谐的气氛开始出现裂痕。
尽管他们对眼前所见的景象感到由衷的吃惊,这里所展现出来的制造工艺水平,已经与他们当年研发生产波音707时相差无几。
但这些来自波音的工程师们,言谈举止间依然流露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技术优越感。
为了在接下来的商业谈判中占据更有利的地位,波音的技术负责人约翰逊,在参观接近尾声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法官宣判的口吻说道:
“先生们,你们的工厂规模和工人的精神面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恕我直言,如果按照我们波音公司的生产质量管理标准来衡量,你们整个A818飞机的生产流程,从铆接工艺到管线布局,再到质量检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合格的。
要想融入波音的全球供应商体系,你们的工厂必须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全面的、彻底的整改。”
这话一出,现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陪同的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技术人员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几个年轻工程师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如果不是兰新民用严厉的眼神制止,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作为技术总负责人的陈天宇,脸上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他平静地看着约翰逊,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
“约翰逊先生,您说的没错,如果用波音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生产确实存在很多‘不合格’的地方。
但我认为,这所谓的不合格,仅仅是两个不同的质量管理体系,在标准上存在差异而已,并非代表着质量上的优劣。”
说到这儿,陈天宇话锋一转,语气虽然平和,但内容却无比锐利。
“就如同贵公司的波音707飞机,如果按照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当前执行的这套融合了苏式规范和我们自身理念的标准来看,同样也有很多不合格之处。
举个例子,我们对关键承力部件,比如这根主翼梁的安全冗余要求,是设计载荷的2.25倍,而FAA的标准是1.5倍。
我们的标准,比你们的还要高出50%。
所以,用我们的标准看,波音707在结构强度上,也是‘不合格’的。”
波音公司的技术负责人约翰逊没想到陈天宇会如此冷静而专业地反击,他看着对方自信而坦然的眼神,知道自己想通过技术打压来获取谈判优势的计策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干咳了两声,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而是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好吧,陈先生。
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们还是谈谈具体的工作。
这次来,我带来了全套的美国航空制造标准和波音公司的企业标准文件。
如果贵公司打算参与我们的零部件外包合作,就必须严格按照我们提供的标准来进行生产。”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既然要进入你们的体系,自然要遵守你们的规则。”
陈天宇毫不犹豫地回答,展现出了极大的合作诚意。
随后的行程中,陈天宇又带着他们去参观了正在进行试飞的“晨星-1”公务机项目。
有了之前的铺垫,双方的交流变得顺畅了许多,很快就公务机申请FAA飞机适航证所需要执行的具体标准条款达成了一致。
参观结束后,陈天宇立刻行动起来。
不等谈判团队传来最终消息,便组织公司的核心技术团队,与波音公司的技术代表一起,全面推进设计制造标准,从以苏标为基础的华夏标准体系,向美标的转变工作。
然而,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要困难。
公司的技术人员,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老工程师,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情绪。
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了建立起华夏自己的一套航空工业标准,当初可是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和设计室。
他们翻译了数百万字的苏联资料的同时,结合国内简陋的工业实际,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试验,一条规范一条规范地建立。
这期间耗费了无数心血。
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向美国标准转变”,似乎就要将他们过去十几年呕心沥血的努力全盘否定。
一些从一线提拔上来的老技术工人更是不理解,私下里议论纷纷,认为这是在技术上向资本主义国家“投降”,是“崇洋媚外”,丢了“自力更生”的骨气。
面对内部日益增长的阻力,陈天宇专门召开了一场全公司的动员大会。
站在数千名员工面前,面对着那一双双充满疑惑、不解甚至愤怒的眼睛,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用最平实的话语说道: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有委屈。
我们好不容易从苏联专家那里学来,又结合自己的实际,建立起来的一套自己的东西。
现在为什么要推倒重来,去学美国人的?
是不是我们不如他们?是不是我们自己搞错了?”
说到这儿,陈天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都不是!
我们的标准,没有错!
它支撑我们造出了歼八,造出了歼十,造出了我们自己的百座大客机!
它让我们在苏联专家撤走后,没有垮掉,反而站得更直了!
但是,同志们,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在第三世界国家飞。
我们的飞机,终究是要飞向全世界!”
陈天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与力量。
“像是我们的‘晨星-1’公务机,要想走向世界,就必须拿到进入国际市场的门票!
而当今世界民用航空市场上,最权威、最通用的标准就是美国FAA的标准。
按照他们的标准进行设计,通过他们的适航证认证,是让我们的飞机拿到国际市场准入许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同样,按照他们的标准来执行,也是我们进入波音公司全球供应链体系,为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先决条件!”
“美国波音公司,是这个行业的巨人。
今天,因为国家关系缓和的契机,我们有了一个向巨人学习的宝贵机会。
他们派来了最好的工程师,带来了最完整的标准体系。
我们必须抱着虚心、谦逊的姿态,去学习,去吸收,去理解。
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最终的目的,是要做到‘师夷长技以制夷’!
把他们的好东西,变成我们自己的本事!
因为波音的标准,就是我们通往国际市场的门票!”
开完动员大会后,陈天宇更是以身作则,亲自带头,组织核心团队没日没夜地学习、消化那厚如小山的英文标准文件。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离开美国已经快二十年了,当年在美国学到的那些标准,恐怕也早已更新换代。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要想真正通过FAA严苛的飞机适航证审核,就必须放下身段,从头学起。
根据最新的美国标准来修正公司内部当前执行的所有规范,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
至此,一场深刻的、自上而下的技术体系变革,在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内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广度,轰轰烈烈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