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坦诚地点了点头。
“天宇同志的顾虑很有道理，这的确是一个我们必须正视的核心问题。”
他没有回避，而是展现了一位资深总工程师的严谨与务实。
“涡喷七的推力提升，确实没有形成我们所期望的代差。”
说到这儿，徐顺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否定涡喷七的价值。”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在同等技术水平下，涡喷发动机在高空的推力衰减，明显要小于涡扇发动机。
歼九的核心任务，就是高空高速截击。
从这个单一作战场景来看，选择涡喷七，可以让我们在两万米以上的高空，获得更持续的能量优势。”
他看着陈天宇，目光中带着一丝探讨。
“当然，你提出的问题非常关键，这暴露了我们方案的局限性。
这次考察结束后，我会将这个问题原原本本地，连同你的意见，一起向空军方面汇报。
最终是追求极致的高空性能，还是更均衡的多用途能力，这要看空军的战略抉择。”
陈天宇见自己的意见被完全尊重，便顺势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建议。
“徐总工，其实在气动布局的选择上，我们也并非只有歼八这一条路。
FTA战斗机的气动方案，同样可以作为参考。
从目前它在中东战场取得的实战成果来看，这套常规布局方案，在兼顾高速性能和中低空机动性上，是非常成功的。”
说到这儿，陈天宇进一步阐述道：
“歼八的无尾三角翼布局，是为了高空高速截击而做的优化，牺牲了部分起降性能。
如果歼九项目选择FTA的常规气动布局，那么它将获得远比歼八-2更优越的起降性能。
这意味着，歼九将不再受限于国内的机场限制，可以被广泛部署到更靠近前线的野战机场。
其战术灵活性和战略威慑力，将得到极大的增强。”
这个提议，仿佛为徐顺寿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FTA战斗机的气动方案，601所自然进行过深入研究，对其优异的平衡性赞誉有加。
只是在之前“双二五”项目那种追求极限指标的狂热氛围下，这样的方案被众多方案淹没了而已。
现在，既然项目回归务实，那么一个起降性能优异、经过实战检验的常规布局方案，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你说得对！”
徐顺寿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实，当初在为‘双二五’项目选型时，我们所里就进行过无数次激烈的讨论。
考虑到320厂这边已经在歼八项目上对无尾三角翼布局进行了深入的探索和验证。
我们当时就有一派主流意见，认为新机型应该走常规布局的路线，这样可以在技术上形成高低搭配，互为补充。
所以我个人，对采用FTA的气动方案是比较赞同的。
不过，这一切的定夺，还是那句话，得等这次考察结束，向空军汇报后，看他们的正式意见再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战略层面的宏观讨论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时间，便完全进入了纯粹而枯燥，却又让所有工程师热血沸腾的技术交流环节。
在陆小鹏和陈天宇的陪同下，徐顺寿和601所的工程师们仿佛海绵掉进了水里，一头扎进了歼八-2战斗机的设计资料库。
320厂毫无保留，将这段时间以来，通过对歼八-1原型机进行改装、试飞、再修改所取得的全部试验成果、数千页的测试数据以及失败教训的总结，全部摊开在了北方同行的面前。
为了让考察团有更直观、更深刻的感受，陆小鹏又亲自带着他们来到了戒备森严的试验机库。
当机库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架鸭翼版歼八-1静静地停放在中央。
看到这架鸭翼版歼八-1，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徐顺寿也不由地兴趣昂然。
这架飞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进气道两侧“加装”上去的一对固定式鸭翼。
这对鸭翼的安装，一看就充满了浓厚的试验色彩，甚至能看到一些为了改装而留下的临时固定铆钉。
“这对鸭翼，让我们的起飞滑跑距离缩短了近百分之二十，最大有效载弹量也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陆小鹏抚摸着冰冷的鸭翼，语气中充满了父亲般的自豪与爱怜。
“我们用它飞了超过一百个架次，摸清了鸭式布局在亚跨音速阶段的基本飞行特性。”
徐顺寿绕着这架验证机走了一圈又一圈，时而蹲下身子查看起落架的连接结构，时而抬头端详鸭翼与机身的结合部。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细致到了每一个细节。
他注意到，增设鸭翼后，飞机的最大飞行速度有微乎其微的下降。
“大概降低了0.05马赫，”
陆小鹏坦言，毫不避讳。
“但我们一致认为，用这一点点极限速度，换来起降性能、盘旋能力和载弹量的巨大提升，是完全值得的。
毕竟，空战不是百米赛跑。”
徐顺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种基于实战需求的性能取舍，正是一位成熟的总设计师必备的素养。
在仔仔细细观摩了这架功勋卓著的验证机后，众人又回到了堆满图纸的会议室。
601所的副总工程师黄志诚，一位在气动设计领域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专家，很快从歼八-2的总体设计图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他指着图纸上机身两侧的进气道部分，语气中带着一丝浓厚的惊讶。
“陆总、陈总，你们在放大机体的同时，对进气道进行了颠覆性的重新设计？”
相比于歼八-1那相对简单的激波锥式进气道，图纸上的歼八-2不仅优化了鸭翼的安装位置和翼型，更是彻底放弃了原有设计。
转而采用了一种结构复杂得多的可调斜板式超音速进气道。
陈天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黄总工您的观察非常敏锐，直击要害。”
黄志诚推了推眼镜，追问道：
“为什么要进行这样大的改动？
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十的设计制造成本。”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尖锐的问题，也是对320厂设计思路的直接拷问。
601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天宇身上。
陈天宇微微一笑，解释道：
“因为我们的目标，并不仅仅是这对固定的鸭翼。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重新设计整个进气道，优化机身结构，都是在为未来研发真正意义上的‘全动鸭翼’做最充分的技术储备。
这套全新的进气道设计，就是为了给我们未来的技术升级，预留出足够宽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