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某高层会议室里正在就航空工业系统的提议开会。
参会的每一位都是足以影响国家走向的人物,他们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航空工业局局长段向前的身上。
会议室墙上“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标语鲜红夺目,仿佛在为这场决定航空工业未来命运的会议定下基调。
段向前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面前厚厚的报告。
他知道,这份报告的分量,远不止于纸张的重量。
这是对苏联专家骤然撤离后,整个华夏航空工业的一次全面体检,更是一份呈给国家最高层的“诊断书”。
“各位领导。”
段向前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沉闷。
“根据指示,我们局联合相关单位,对全国的航空工业系统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全面摸底排查。
现在,我将主要结果向大家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到的是一张张严肃而专注的面孔。
“总的来说,情况比我们最初最坏的预想要好得多。
在整个国家工业体系中,可以说,航空工业是此次受到苏联专家撤离冲击最小的领域之一。”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在化工、重工、能源等多个领域都因专家离去而陷入半停滞甚至混乱的艰难时刻,这个结论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主管经济的某领导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向前同志,这个结论有充分的依据吗?
按理说,航空工业是技术最密集、对专家依赖最重的产业,怎么会受影响最小?”
“是的,领导。”
段向前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这主要归功于我们提前建立并严格执行的一套制度。
当初在320厂的陈天宇同志的反复建议下,我们局里顶着一些‘形式主义’的非议,制定并不断完善了《外来技术与装备接收检验试行标准》。”
他拿起一份文件作为示例,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这套标准的核心要求,就是在引进任何技术和装备时。
必须第一时间、想尽一切办法,对所有相关技术资料进行系统性的整理、复制、翻译和归档。
我们要求,不仅要复制蓝图,还要拍摄设备照片、记录工艺参数、翻译操作手册。
更重要的是,我们鼓励技术人员与苏联专家交朋友,想办法将他们工作日志、个人笔记里的‘诀窍’和‘经验之谈’也一并记录下来。”
说到这里,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
“比如在仿制米格-19的涡喷-6发动机时,我们的工程师就通过请苏联顾问喝酒、帮他家属买菜等方式,软磨硬泡地把他一本记录着涡轮叶片精密铸造工艺关键‘火候’的私人笔记本给抄录了下来。
正是这些‘非正式’的资料,填补了我们技术细节上的大量空白。”
“这套制度在当时看来有些繁琐,甚至被一些同志认为是多此一举,不信任‘老大哥’。
但现在回头看,正是这份‘多此一举’,为我们留下了几乎一整套完整的技术体系。
专家们人走了,但他们带来的知识,大部分被我们以各种形式保存了下来,成为了我们自己的财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许的低语,甚至连一向不苟言言笑的安全部门领导,嘴角也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未雨绸缪的远见,在危机来临之时,展现出了无可估量的战略价值。
“但是……”
段向前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严肃。
“我们拥有的,也仅仅是‘知识’。
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问题同样巨大。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消化吸收和产能爬坡。”
说到这里,段向前就想起了全国各地工厂车间的现状。
“我们虽然拥有了图纸和资料,但这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拿到了一本顶级的烹饪菜谱,从看懂菜谱到真正做出一桌满汉全席,还有一条极其漫长的路要走。”
“至于产能爬坡……”
段向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更现实、更残酷的难题。
我们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
同志们,一架先进的喷气式战斗机有数万个零件,其中任何一个核心部件的良品率不达标,都会导致整机性能的下降甚至直接报废。
我们要扩大产量,就意味着从矿石冶炼、精密机床、电子元件到橡胶轮胎,整条工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同步提升。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庞大的资源投入。”
他望向空军方面的领导,神情恳切地说道:
“某首长,我必须实话实说。
以我们目前的状况,如果要大规模地进行外贸出口,势必会挤占一部分原本用于国内装备生产的精密设备、高级技工和稀有材料。
这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空军自己的换装计划。
这一点,我们必须有清醒的认识,不能被航展的初步胜利冲昏头脑。”
段向前话音刚落,主管经济工作的某领导便接过了话头。
他的脸上带着与会议室凝重气氛截然不同的兴奋。
显然,在他看来,钱的问题,才是眼下所有问题的核心。
“向前同志说的是事实,是困难,我们必须正视。
但我们更要看到另一面,看到机遇!”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仿佛能穿透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同志们,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听说了。
我们的航空工业,这次在英国范堡罗,在西方世界的心脏地带,放了一颗震惊世界的‘卫星’啊!”
他伸出四根手指,用力地挥舞着。
“目前收到的意向性订单,总金额接近四千万美元!
就算我们打个对折,再抹个零,那也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即便按照意向书里的约定,六成用现金支付,那也是超过两千万美元的外汇!
两千多万,同志们!”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清楚,在国家勒紧裤腰带,为了偿还苏联巨额贷款而几乎搜刮尽了所有外汇储备的艰难时期,这笔“天降横财”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可以从国外进口急需的精密机床、化肥生产线,意味着可以为科研院所购买最新的仪器设备,意味着能让全国人民的口粮稍微宽裕一点。
“当前国家最急需的是什么?是外汇!是硬通货!”
该领导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作响。
“苏联的贷款要还,从西方引进我们自己造不了的关键设备要花钱,哪一样离得开外汇?
既然我们的飞机能卖钱,能为国家赚回救命的‘硬通货’。
那我们就要排除万难,全力支持!
我提议,应该立刻想办法,调动一切资源,加速扩大产能!
在确保国防基本需求的前提下,把剩余的全部产能都用来满足出口创汇!”
“我完全同意!”
另一位来自外事部门的领导立刻附和,他的声音同样激昂。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
苏联专家前脚刚走,我们就拿出了世界一流的战斗机,还成功打入了被西方垄断的国际军火市场,这是对帝国主义最有力的回击!
这是在向全世界,特别是向那些还在观望的第三世界国家证明,我们华夏民族,离了谁都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振奋,支持的声音占据了绝对上风。
然而,就在这片热烈的气氛中,一直沉默不语、神情最为严峻的安全部门负责人,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沸腾的场面冷却了下来。
“创汇很重要,扬国威也很重要。
但是,同志们,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最根本、最致命的问题:保密。”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自从我们的FTA和歼八战斗机在范堡罗航展上亮相后,据我掌握的情况,已经有不下十个国家的军事代表团,以各种名义向我方提出了参观320厂的请求。
未来如果正式签订出口合同,可以预见,将会有更多的外国人来到320厂。
这里面的人员有他们的技术人员、飞行员、地勤人员,甚至是情报人员。
因为‘技术合作’、‘跟单培训’等方面的需求,这些人很可能长期驻扎在320厂。”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