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提出的问题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湖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座哗然!
“这……”
“陈总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质疑上级的决策吗?”
低语声在会场中扩散开来。
段局长听到陈天宇说这话的时候,顿时为他担心起来。
看到他作势欲起,陈天宇赶紧用一个平伸的手势制止了。
没等任何人提出正式的反驳,陈天宇便抬起手,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自问自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想,在座的各位领导和专家都清楚,我们之所以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追求‘双二五’这个高指标。
无非就是为了应对两种潜在的、也是未来最致命的威胁。”
“第一,是敌人的高空高速侦察机;
第二,是敌人的高空高速轰炸机。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双二五’战斗机,要如何应对这两种威胁呢?”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一侧早已准备好的黑板,拿起粉笔开始边说边画。
“我们先来假设一个作战场景。”
陈天宇的声音如同大学课堂里的教授,循循善诱。
陈天宇知道现在处于技术的快速进步时期,所以他举例的时候就没有用U2来进行举例,直接虚构了一个数据出来。
“敌人的侦察机,在两万五千米的高空,以两马赫以上的速度飞行。
我们的战斗机,历尽千辛万苦,也爬升到了同样的高度,成功咬住了目标。
然后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特别是空军代表,问道:“用机炮吗?”
不等回答,他便在黑板上画出两条相距甚远、代表不同高度的平行线。
“在两万五千米的稀薄空气中,空气密度不足海平面的十分之一。
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有效交火,我们必须进入极近的目视距离,并且将高度差和速度差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小的范围内。
这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难度,不亚于让两颗高速飞行的子弹在空中精确相撞。”
空军代表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作为一名资深的飞行指挥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空射击的难度。
“那么,既然机炮指望不上,我们只能用导弹。”
陈天宇的语气变得更加有力,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这就回到了问题的核心。
既然最终的解决方案是空空导弹,那么我们的战斗机,真的有必要飞到和目标一样的高度吗?”
陈天宇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锁定了空军代表。
“我们目前正在研制的霹雳-3型超视距空空导弹,其设计目标就是为了攻击万米高空以上的高速目标。
只要我们的载机爬升到一万七千米,利用机载雷达稳定地锁定目标,就可以发射导弹进行攻击!
考虑到战斗机提供的高度和速度,导弹自身的火箭发动机所提供的巨大能量,完全可以弥补剩下的八千米高度差,将战斗部精准地投送到目标身边!”
说到这儿,陈天宇的声音陡然提高,强调道:
“既然我们可以用导弹去解决两万五千米高空的目标,为什么一定要强行要求我们的飞机要飞两万五千米高。
要知道,在设计战斗机的时候,要达到这样的指标是非常困难的!”
强调完后,陈天宇环视全场,语气稍缓地说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铁了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搞出‘双二五’战斗机。
那也不是一朝一夕,三五年就能完成的事情。
在这款飞机研发成功并正式服役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难道就放任敌方的高空侦察机在我们的领空上来去自如吗?”
陈天宇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在我看来,我们手中的歼八,是目前我们整个航空工业体系里,唯一一款拥有大机头的超音速战斗机。
它在所有的机型里,是唯一可以装备大功率雷达、唯一有机会实现‘超视距作战’的机型!
就目前我所知道的资料,我们当前最有可能面对的是U2侦察机。
这款机型除了在飞行高度上能达到二五以外,在速度上连超音速都上不去。
对付这样的机型,只要霹雳3研发出来,我们就完全可以对付。
就如钱总工说的,研发导弹是提升华夏实力最现实、最高效、也是最稳妥的途径!
我想说的是,这个说法不但在地地导弹上适用,空空导弹上也适用!”
陈天宇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会议室里许多之前对歼八改进不以为然的专家,此刻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们开始意识到,陈天宇并非反对进步,而是在为如何“科学地”进步,指出一条更清晰的道路。
分析完直接的作战应用场景,陈天宇没有就此停下。
他知道,在“双二五”项目占据C位的情况下,他必须为歼八的持续改进,找到一个更高层次的、无法被驳倒的战略定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想提醒大家一点,或许是很多人都忽略了的一点。
我们今天讨论的歼八,它的双发无尾三角翼气动布局方案,本身就是我们为‘双二五’项目准备的几个重要备选方案之一。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保底方案’。”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国防科委领导,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尊重却观点鲜明。
“我相信科委的同志们,以及在座所有参与过重大项目论证的专家们都清楚。
一款全新的、跨代际的飞机,在正式投入天文数字般的巨资进行原型机研发之前,进行成本可控的缩比验证机试飞,是国际上最通行、也是最科学的做法。
这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不可预知的技术风险,用最小的代价,来验证全新气动设计的可行性。”
随后陈天宇又将目光转向几位来自哈军工的专家,继续说道:
“当年,苏联的米高扬设计局在研发米格-21的时候,就同时研制了采用常规布局的YE-2和采用无尾三角翼布局的YE-3两款缩比验证机。
最终,他们出于稳妥和对野战机场起降性能的考虑,选择了YE-2方案。
而被他们认为过于激进、起降性能不佳的YE-3方案,成为了我们今天歼八战斗机的技术源头。”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场内一片小声的议论和点头。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也是华夏航空人心中一份复杂的骄傲。
我们在别人放弃的道路上,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现在,请大家换一个角度思考。
从这个逻辑上讲,YE-3不就是我们歼八的‘缩比验证机’吗?
而我们现在的歼八战斗机,实际上,不正是在扮演着未来‘双二五’项目的‘全尺寸技术验证机’的角色吗!”
陈天宇的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思维盲区!
“歼八在真实的天空中每一次飞行,取得的每一份宝贵的测试数据,都远比我们在风洞里吹出来的理论数据更加真实、更加宝贵!”
陈天宇的声音充满了激情。
“它能最直观地告诉我们,这种双发无尾三角翼布局,在真实的高空高速飞行环境中,性能边界到底在哪里,潜在的缺陷又是什么!
这些用真金白银和飞行员的风险换来的数据,是任何理论计算和风洞测试都无法替代的!”
说到这儿,陈天宇做出最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