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同志,来得正好!
我正要找你商量,怎么把进度再往前赶一赶!”
高志远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高厂长……”
陈天宇没有绕圈子,直接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今天来,就是想谈谈试飞进度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目前的加速计划,存在很大的风险。”
高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烟,递给陈天宇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后,才缓缓说道:
“天宇同志,我知道你是搞技术的,讲究严谨。
但是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上级都已经在号召要抛弃过去的保守作风。
全厂职工和飞行员同志们更是热情高涨,我们不能给这股热情泼冷水啊。”
“高厂长,我完全理解,也绝对支持为国家建设抢时间、赶进度的精神。”
陈天宇尽量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但我担心的不是热情,是科学规律。
航空试飞,尤其是我们国家第一次独立进行这样先进飞机的试飞,安全性必须放在第一位,这是铁的纪律。”
他将报告递了过去,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道:
“首先,我们虽然有两架可以用于试飞的原型机,但我们损失不起啊!
这两架原型机的价值虽然可以用金钱衡量,但是万一在叠加科目的高风险试飞中出现任何事故,耽误的时间又怎么来算?!
要知道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损伤,都会导致项目长时间停滞。
那我们不是突进,而是倒退了。
欲速则不达啊!”
“其次,我们的试飞员虽然是百里挑一的精英,但他们独立执行全新机型试飞任务的经验,是零。
我们在苏联那边之所以敢加快进度,是因为承担试飞任务的特级苏联飞行员他们经验相当丰富。
他们那边更早有飞过成千上万架次、积累了无数经验的成熟体系。
我们现在要做的,恰恰是建立我们自己的体系。
不能一开始就学跑,得先学会走,把步子走稳。”
“最后一点,也是从技术上最关键的一点。
试飞的核心是发现问题、采集数据。
如果一次飞行叠加了太多的科目,比如在测试大迎角性能的同时,又测试高速抖振。
那么飞机降落后,我们在机体检查中发现了一个微小的结构形变,我们怎么判断它是由哪个科目引起的?
是哪个动作超出了设计极限?
数据混杂在一起,我们就失去了定位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会让我们的试飞工作,从科学探索,变成碰运气的赌博。”
陈天宇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没有一句空话,全部围绕着技术风险和项目成败。
他最后总结道:
“高厂长,这次试飞,我们最大的成果,不应该仅仅是东风101这款飞机本身。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试飞,建立起一套完整、科学、严谨的,属于我们华夏自己的飞行测试规范和体系。
这才是能让我们未来搞出更多新机型的根本保障。
我们是在为整个国家的航空工业打地基,地基,万万不能盲目抢工期啊!”
高志远闻言沉默了。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办公室里逐渐开始烟雾弥漫。
他不是不懂技术的莽夫,陈天宇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作为一厂之长,他比谁都清楚原型机的分量,比谁都害怕失败。
之前之所以同意加速,一方面是响应号召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被全厂高涨的热情所感染,有些头脑发热。
现在,被陈天宇这盆理性的“冷水”一浇,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高志远立马意识到,自己险些被狂热带偏了方向,忘记了科学研究最基本的原则。
“天宇同志……”
高志远将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和果决。
“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马上纠正!”
他立刻安排秘书道:
“马上通知项目相关的所有领导和技术骨干,半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对,紧急会议!”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高志远首先转述了陈天宇的全部观点,没有丝毫隐瞒。
并且还主动做了自我批评,承认自己思想上存在急于求成的冒进情绪。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果然,有少部分人依旧坚持认为,可以相信飞行员的技术和革命热情,适当增加科目压缩时间是可行的,这是“主观能动性”的体现。
但大部分技术干部,尤其是像徐顺寿、陆小鹏这样的核心专家,都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陈天宇的观点。
他们从结构、气动、飞控等不同专业角度,进一步补充论证了“按部就班”的必要性。
最终,在压倒性的技术论证面前,会议达成了共识。
东风101的试飞进程,必须严格按照预先规划的流程和科目进行,绝不拿国家的财产和飞行员的生命去冒险。
不过,为了响应精神,会议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加速方案。
试飞科目不叠加,但地面保障工作可以加速。
工程师团队自愿加班,在每次飞行后,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对飞机的全面检测和数据分析。
厂里的工人代表也当场表态,会全力配合,确保检查和维护工作高效进行。
……
会议之后,东风101项目的试飞工作,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全新状态。
白天,孙勇或张海涛驾驶着银色的战鹰呼啸升空,严格按照计划完成一个个测试点。
夜晚,112厂的厂房和实验室灯火通明。
工程师和工人们围着飞机,加班加点地进行检测、分析、维护,为第二天的飞行做准备。
整个112厂研发团队,就像一台精密协作的机器,在确保安全和科学的前提下,以惊人的效率运转着。
112厂里的苏联专家顾问鲍里索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虽然东风101项目是112厂的独立项目,但他也时不时会被邀请指导项目研发。
所以东风101项目的进展,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秘密。
正因为如此,东风101每一次顺利的起降,都让他感到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112厂为了突击研发,东风101项目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草率和混乱。
但事实恰恰相反,112厂的研发水平和项目管理能力,似乎正在以一种超乎他预料的速度迅速提高。
在定期向苏联对外经济联络委员会提交的工作报告中,鲍里索夫详细描述了东风101项目的顺利进展。
在报告中,他特别提到了华夏团队在面临压力时表现出的务实和严谨。
这份报告,在莫斯科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苏联航空工业部门的官员们,对这个被他们自己放弃的“YE-3”气动方案,竟然在华夏人手里搞得有声有色,感到相当好奇。
一份内部质询文件,很快被送到了米高扬设计局。
文件要求设计局就“YE-3”方案的相关情况做出进一步解释。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什么华夏方面会选择这个被苏联专家组评估为“起降性能差、不适合野战机场、风险过高”的气动方案?
米高扬设计局内部,一场小型的评估会随即召开。
总设计师阿尔乔姆看着文件,神色平静。
他当然记得那个项目,更记得那个才华横溢、总能提出惊人想法的华夏年轻人。
“阿尔乔姆同志……”
一位副手解释道:
“当初决定放弃YE-3,是基于空军那边的作战需求。
空军明确要求战斗机必须能在前线跑道上短距起降,而无尾三角翼在这方面确实有先天缺陷。
我们的决定在当时是完全正确的。”
“我没有质疑当初的决定。”
阿尔乔姆摆了摆手。
“报告要求我们解释,为什么华夏人会选它。”
副总设计师格列维奇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想,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这个方案最初就是由华夏的总工程师陈天宇提出来的。
他在美国学习和工作过,设计思路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欧美风格,更追求极致的高空高速性能。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华夏能获取的,只有RD-9这个级别的发动机。
在动力有限的前提下,想要实现超音速,无尾三角翼这种气动阻力更小的布局,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容易飞出性能的选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维护了设计局自身决策的正确性,又为华夏的选择找到了“客观理由”。
会议室里的专家们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阿尔乔姆提笔,亲自起草了回复报告,将格列维奇的观点整理了进去。
这份解释报告很快得到了苏联航空工业部门的初步认可。
但官员们对东风101的关注,并没有就此放松。
一个被自己淘汰的技术,在别人手里开花结果,这本身就值得警惕和研究。
几天后,一份新的指示从莫斯科发出,要求驻华夏的专家顾问和武官,想办法筹划一次正式的技术交流活动。
以便更深入、更全面地了解东风101的确切性能数据,看看这个废弃方案到底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