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航空工业局一间陈设极为简朴的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得近乎凝固。
李瑞轩端坐在硬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刚刚从莫斯科被一纸电令紧急召回,甚至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神情不苟言笑的调查人员,他们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李瑞轩同志,”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调查员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了解到,你在苏联担任联合设计团队的领队。
现在,需要你配合组织,了解一些情况。”
“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李瑞轩点头,目光十分坦然。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苏联方面对我们的部分技术人员,尤其是陈天宇同志,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甚至有拉拢的意图。
你在苏联期间,团队的纪律情况如何?
有没有发生过脱团,或者与苏方人员私下进行非正常接触的现象?”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湖面的石子,虽然在意料之中,却依旧激起了李瑞轩内心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着而坚定:
“报告组织,在苏期间,我部所有成员都严格遵守外事纪律和保密条例。
我们实行半军事化管理,集体行动,集体住宿,从未发生过一起脱团或违反规定的事件。”
说到这儿,李瑞轩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力求客观准确:
“至于苏联方面是否在工作期间,私下与我们的同志进行过接触,这一点,我无法百分之百地证实或者证否。
毕竟在设计局内,工作交流是常态。
但我可以保证,我们团队的同志,从日常生活表现上,没有被拉拢的迹象!”
另一名年轻些的调查员抬起头,目光锐利:
“没有被拉拢的迹象,这点你怎么证明?!”
听见这个问题,李瑞轩叹了一口气后回答道:
“在苏期间除了陈天宇同志因为家庭背景,消费水平无法作为参考之外,其余所有研发人员的开销都非常正常。
同时也没有迹象表明,有人收到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或接收过任何来自苏方的贵重物资。”
见李瑞轩这样说,年长的调查员就转移话题问道:
“那么,我们来谈谈陈天宇同志。
他在苏联的工作表现如何?组织上需要一份详尽的、客观的评估。”
提到陈天宇,李瑞轩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钦佩。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仅仅是回答问题,而是带着一种亲历者的感慨,缓缓道来。
“我们能在苏联取得那些成果,毫不夸张地说,基本上都是在陈天宇同志的指引下完成的。
从最初的强教-1,到后来的强-2,再到参与米格-21的预研,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次技术方向的选择,都是他做出的。
他的眼光和技术判断力,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
甚至……甚至在很多方面,连苏联的顶尖专家都为之折服。”
“他具体是如何指引的?”
年轻调查员追问,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或者说,一种卓越的领导方式。”
李瑞轩回忆着莫斯科的点点滴滴。
“在具体工作上,他从不搞一言堂,而是有意识地放手,把具体的攻关任务、计算任务、设计任务,分解给下面的同志们。
比如,无尾三角翼的飞控难题,他定下大方向,就完全交给陆小鹏同志和程不失他们去攻关。
他自己只在关键时刻进行点拨。
我们这支队伍之所以能这么快地成长起来,能独立解决那么复杂的问题,完全是靠他有意的培养和锻炼。”
这番话让两名调查员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他们原本以为陈天宇是那种大包大揽的天才,没想到他还是一位懂得培养团队的帅才。
“那么,他把具体工作都安排给了下面的人,他自己又去做了什么?”
年长的调查员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他……”李瑞轩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因为他的技术水平得到了苏联方面,特别是米高扬设计局和米库林设计局两位总设计师的高度认可,他获得了我们其他人根本无法接触到的权限。”
“比如说?”
“米格-21,也就是我们参与的YE系列验证机,它最初的那个常规布局三角翼方案,就是陈天宇同志在苏联现有技术积累的基础上,第一个完整提出来的。
可以说,他为苏联的下一代战斗机奠定了最初的框架。”
这个信息的分量,让会议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李瑞轩继续说道:
“还有发动机。
在最开始进行三角翼气动研究之前,他就坚持要求必须先了解配套的动力系统。
在他的争取下,苏联方面破例授权他接触了当时还在研发中的AM-5发动机。
至于他有没有参与改进,他没具体说过,我们也不敢问。
但我可以肯定,后来性能更先进的AM-11双转子发动机能那么快攻关成功,绝对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在AM-11最关键的攻关阶段,我亲眼看到,米库林设计局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派车来接他,请他去协助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的同志,能参与到苏联最核心的航空发动机研发中去,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番话讲完,李瑞轩感到口干舌燥,但他内心却无比畅快。他将自己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托盘而出。
调查人员沉默了良久,手中的笔早已停下。
他们脸上的严肃表情,已经被一种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最终,年长的调查员合上了笔记本,对李瑞轩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瑞轩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的报告非常重要。
你可以回去了,组织上会给你安排好休息。”
这次初步调查,算是初步排除了苏联方面批量拉拢华夏研发团队的嫌疑。
同时也让航空工业局乃至更高层,对陈天宇的价值和贡献,有了一个全新的、远超以往的评价。
几天后,航空工业局的段局长和几位核心领导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关于陈天宇的后续评估报告。
“真是可惜了!”
一位副局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苏联人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他们的政策比我们灵活太多。
他们知道我们不可能在国内和陈家搞这种公私合营的航空企业,并且他们国内和我们也差不多,竟然直接就合作地点选在了荷属南方自治州。
这样一来,既能满足陈家对股份和控制权的需求,又能把陈天宇这个技术专家和他们捆绑在一起。”
从他的话语里,能很明显的听出惋惜之意。
不过国内目前正在进行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改造,重工业项目全面推行公私合营,并且最终目标是逐步实现资产国有化。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与一个私人家族进行长期的、股权清晰的深度合作,完全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当初上面已经给出了“侨资信托企业”的优惠政策,陈家却选择了放弃。
甚至陈天宇更是将那笔巨额投资直接无偿捐献,陈家选择的路已经很明确了。
“是啊,一旦这个航空公司成立,陈天宇的精力必然会被大量分散。”
另一位领导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眉头紧锁。
“一面是我们在国内的项目,另一面是苏联人画的大饼和他自家的产业。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以后还能有多少精力放在我们这边,很难说。”
这番话触及了在场所有人最深的忧虑。他们太清楚陈天宇的价值了。
失去这样一个有前瞻性技术专家的全身心投入,对华夏航空工业而言,将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既然苏联人可以这样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跟进?”
一个相对年轻的干部突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也可以学习苏联的模式,跟进投资。
哪怕占的股份少一点,至少能把我们的影响力渗透进去,不至于让陈天宇被苏联人彻底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