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方管带对面,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臭的恶臭扑面而来,让张修恒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自从下狱后,方管带的待遇每况愈下,这从侧面表明了上面对他的态度。
战争结束,而且是一场惨败,需要有人来承担罪责。
而作为率先“撤退”——或者说“逃走”的方管带,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张修恒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大东沟一战,管带为什么离开战场?是真的临阵脱逃,还是按照皇家海军章程合理撤退?”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方管带,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
关于方伯谦一案,历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
主流观点认为他率先逃跑,途中还误撞了扬威舰,导致广甲舰见势也跟着逃跑。
但另一种观点则截然不同。
《档案里的中国海军史》就提出:大东沟海战时,济远多处中弹重伤,《北洋海军章程》是仿照西方制定的,其中参考皇家海军条例最多。在军舰重伤的情况下,皇家海军允许撤退。
因此,这种观点认为方伯谦无罪。
最初,济远帮带大副何广成就曾为方鸣冤,后来济远的洋员哈富门也在自述中用了“济远重伤”“战无可战”等描述。
面对这个历史谜团,张修恒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即便是在梦中,他也一定要问个明白:方管带究竟为何离开战场?
“重要吗?”方管带苦笑着摇头,眼神涣散,“说实话,我自己都分不清当时是逃跑还是撤退。”他长叹一声,声音嘶哑,“我更想不明白的是,我们怎么就输了?”
是啊,怎么就输了?
明明炮术比倭寇精湛,明明镇远和定远是战场上吨位最大、装甲最厚的军舰,明明采用了与纳尔逊相似的战术,阵型变换操练了整整十年,明明这支海军就是以倭为假想敌建立的......
“或许我该学永昌(邓世昌)兄......”方管带突然抬头看向张修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的炮术我在丰岛见识过了。你说,如果济远在大东沟战斗到最后一刻,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张修恒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失败是注定的!”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济远闻言,惊讶地张大了嘴。方管带的瞳孔剧烈收缩:“军门他......开战前就焦虑不安,是因为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张修恒沉重地点头。从丰岛到大东沟,北洋的失败是必然的。败因错综复杂,是多年积弊的集中爆发:小到出海作战用的竟是劣质煤炭,大到李鸿章威慑策略的根本性错误,再加上北洋海军十年未添新舰......问题之多,万字难书。
“原来如此......”方管带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睡觉的茅草堆旁,从里面摸出一个物件——一架破碎的黄铜望远镜。
“给你吧。”他将望远镜抛给张修恒,“留个纪念,也当是个警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已是过去,你们才是未来......”
梦境突然崩塌。张修恒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完成五公里负重越野。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固——枕边赫然躺着一架破碎的黄铜望远镜!
张修恒一把抓起望远镜,手指微微发抖。没错,就是梦中方管带给他的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