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方的低级参谋,目光快速扫过端坐于上首、面无表情的山本七乘八,心中已然明了:这看似荒唐的裁决,其实是这位大人物的默许。
他们感到一阵无力,但深知任何异议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和荒谬感,重新拿起代表己方部队的棋子,完全按照宇垣那套“剧本”要求,提交了一份新的、四平八稳、毫无惊喜可言的行动计划。
“哟西。”宇垣看到红方参谋识相地服从了裁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官僚腔调的慢悠悠语气宣布:“红方提交的新方案,符合推演规程,予以通过。”
坐在对面的蓝方高级参谋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理所当然的表情。
敌人将按照他们预料的时间和地点出现,这正符合他们事先设定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作战计划,一切都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推演继续进行。
推演继续进行,来自中途岛基地的、代表红方陆军航空兵的飞机率先出现了,并对蓝方舰队发起了攻击。
宇垣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拿起一个特制的、刻着数字的骰子,将其放在桌面上,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现在,请红方投掷骰子,根据点数计算此次陆基航空兵攻击对蓝方舰队造成的伤害值。”
红方参谋脸色冰冷,仿佛戴上了一张面具。他机械地拿起那颗决定命运的骰子,心中没有半分攻击通过的喜悦。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己方的攻击之所以能被通过,并非因为战术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推演中设定的、代表蓝方舰队的那“强大”的防空火力网,给的安全感,他们坚持认为“MI作战计划”是完美无缺、坚不可摧的。
在推演室内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红方参谋手腕一抖,将骰子掷在了光滑的桌面上。骰子滴溜溜地快速旋转、滚动着,最终,缓缓停了下来。
骰子朝上的一面,赫然显示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点!
“咦?”
“嗯?”
一直保持沉默的山本七乘八和南云忠一,几乎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带着惊讶的鼻音。
9点是一个极高的伤害值,足以判定赤城、加贺两艘航母在此轮攻击中被当场击沉!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裁判宇垣的身上。
果不其然,宇垣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意外情况,猛地抬起手,如同法庭上准备反对的律师,大声说道:“异议!”
其姿态颇有几分漫画《逆转裁判》中成步堂龙一的风采。
宇垣伸手指着那枚静止的骰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投出9点,这属于极小概率的意外事件!不符合战场实际情况!根据推演补充条例第七条,敌方的飞行员,不可能拥有如此精锐的技艺和运气!此结果不予采纳!”
他完全无视了骰子本身的随机性所代表的战场不确定性,直接篡改结果:“本次攻击造成的伤害,修正为……3点!”
按照修正后的3点伤害,只有加贺号航母被判沉没,成为了这轮被允许的攻击下的牺牲品。而赤城——安!然!无!恙!
对于这个明显偏袒的结果,那位红方参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他默默地收回了骰子,没有提出任何抗议。抗议是无效的,只会自取其辱。
接下来的推演,完全变成了宇垣个人表演的舞台。他频频利用裁判的“最终解释权”,任意修改骰子结果,无视合理的战术推演,强行将战局扭向他所期望的方向。
最终,他志得意满地、用骄傲的语气宣布:“中途岛海域战役,我军(蓝方)取得辉煌大胜!”
推演结束后,一位名叫三和的大佐立刻站了起来,用激昂的、近乎喊口号般的声音大声宣布:“事实证明,我们联合舰队的防卫力量是牢不可破的!加贺的损失,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外!”
自始至终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场闹剧全过程的深海赤城,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儿戏得令人发笑,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
她在心中暗暗想道:“如果现实的战旗推演也如此僵化和傲慢……只怕即将到来的中途岛之战,前景堪忧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随之浮现:“现如今,重樱和白鹰的航母舰娘主力都云集在中大雷洋方向……我们该不会也要在中途岛和人类打一场中途岛海战吧?”
她进一步想到:“有可能,现在的火山群岛不一定能守住。”
想到这里,深海赤城不由得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不过,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试图寻找一丝积极意义:“罢了……至少通过这场荒唐的推演,也算吸取了一个教训:战旗推演乃至真正的战争,绝不能想当然!绝不能将自己的主观愿望和僵化计划强加给敌人!敌人是活的,他们绝不会按照我们设定的剧本行动!”
当中低级参谋们行礼后鱼贯退出,偌大的、战列舰大和会议室的推演室内,只剩下山本、南云、宇垣等寥寥数位高级军官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山本七乘八,这才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深意的语气,悠悠地开口问南云忠一:“南云,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假设,当你正指挥舰队全力进攻中途岛的关键时刻,敌人的航空母舰舰队,真的如同刚才推演中红方最初设想的那样,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你舰队主力的侧翼……届时,你将如何应对?”
站在南云身后的一位名叫源田的参谋,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那我们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麻烦就大了!”他紧张地看向自己的长官。
然而,南云忠一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担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了那个二战小本子海军中最著名的短语:“铠袖一触!”
这个词的大意是“敌人的攻击如同碰到我们的钢铁袖甲,只需轻轻一触,我们就能轻易地将他们彻底消灭!”
这句狂妄而轻率的话语,仿佛点燃了室内某些人心中的狂热因子。立刻就有两名参谋情绪激动地附和,甚至宣言要“放弃一切不必要的防守顾虑,全力进攻!”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狂热而危险。
深海赤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无力感,她微微摇了摇头,在心中给出了最终的判词:“无药可救……”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狂热气氛中,深海赤城的意识缓缓从这场不愉快的梦境推演中脱离,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