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日，黎明前夕，天色微明。
浩瀚海面上，两艘涂着灰黑色舰体、悬挂旭日旗的军舰正破浪疾驰，冰冷的舰艏切开墨绿色的海水，激起层层泛白的浪涌。
其中一艘外形尤为奇特，低矮干舷，高大的上层建筑，平坦的飞行甲板，缺乏舰桥结构的突兀感使其远远望去，竟像极了一具被船体勉强驮浮着的巨大棺材。
这便是日本海军轻型航母“龙骧”号。
它经历“第四舰队”事件后进行第二次改装至今尚不足两年，此刻正作为海军空中力量的急先锋，投身于战场。
龙骧号的舰桥上，舰长大佐阿部圣熊背手而立，面色冷峻。
海风吹拂着他熨帖的军装。一名通讯参谋快步上前，递上一纸电文：“大佐，陆军最新战报。”
阿部圣熊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紧抿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与轻蔑的笑容：“哟西。”
他转过身，声音刻意提高，好让舰桥内的其他军官都能听清：“二十三日凌晨，我陆军马鹿第3、第11师团及两个旅团已成功于川沙镇以北地区登陆，目前正稳步向罗电镇方向推进！”
他扬起手中的电报纸，仿佛要将那捷报对准海平面上刚刚跃出、染红天际的朝阳：“而敌人的反应……据情报科确认，除其最精锐之第11师部分单位仓促抵达外，其余主力师团均未到达指定防御位置！他们的整条防线漏洞百出！”
周围的参谋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有人甚至发出低声的赞叹：“哈依！这就是敌人集团军的行动效率，如此低劣的组织力，此战我军必胜！”
航空长并未沉浸在这片乐观的情绪中。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急切地提醒道：“大佐，战机不可误，可以准备出击了。”
阿部圣熊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如同被海风吹熄的烛火。
他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很好。命令，立即放飞第一波舰载机，目标，罗电镇外围支那军阵地及增援部队，全力支援陆军友军进攻！”
命令一下，舰桥内立刻忙碌起来。传令兵复述着命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阿部圣熊却再次转向舷窗，面向大海，方才强装的笑容已彻底消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心中暗自盘算：“龙骧的升降机将飞机从十米下的机库甲板提升至飞行甲板，一个周期就需近七分钟，效率实在太低了！而且……”他转头看向航空长，压低声音问道：“甲板待机队列中，预留了足够的直卫吗？”
航空长显然早有预案，立刻回答：“已安排六架舰上战斗机为十二架攻击机护航，执行对地攻击任务。另有两架舰上战斗机向西南方向进行侦察搜索，两架在母舰上空执行巡逻警戒，此外还有四架舰上战斗机系留于甲板后备。”
阿部圣熊张了张嘴，似乎想调整这个方案，但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所有话语咽了回去，简单地命令道：“……就这样执行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与龙骧号组成编队、同样开始忙碌地放飞飞机的另一艘轻型航母“凤翔”号上，舰长草鹿蛇之介大佐正烦躁地抓着自己那头乱如鸡窝的头发。
他对着身边一位资历颇深、神色同样不见轻松的老参谋抱怨道：“作战部那帮坐办公室的混蛋，居然把两艘航母编组在同一个战术区域内行动！简直愚蠢！”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轻松讨论的话题，但那参谋竟也毫无避讳，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顶撞地回应：“大佐，作战部也并非全是庸才。此举是基于先前作战总结后的调整。评估认为，单艘航母的攻击力量过于薄弱，两艘航母集中运用，能更有效地整合航空兵力，形成更强的打击波次和持续的空中支援能力。”
草鹿蛇之介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集中运用？那怎么不把‘加贺’号一并编进来？哼！”他话中有话，未尽之语充满了对上层战略分配不公的讥讽。
参谋立刻闭上了嘴，不再接话。他们心知肚明，强大的“加贺”号航母另有“更重要”的任务，并非专为支援这场艰苦的陆地攻坚战而来。
这种意味深长的兵力安排，背后的原因绝非他们这个层级可以置喙的。
草鹿蛇之介冷笑之后，望着窗外忙碌的飞行甲板和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与参谋相顾无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