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去了所有动力,向着幽暗的江底缓缓沉沦,头顶的光线迅速消失、扭曲,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冷。
她并没有立刻消失意识。
而是清晰地感受着自己沉入江底的过程。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冰冷与死寂陪伴着她。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水流缓慢的变化,感知到好奇的鱼群掠过她冰冷的残骸,感知到柔软又坚韧的水草如同命运的触手,开始缓慢地缠绕上她的躯体。
五个多月,一百多个日夜。她就这样孤独地、沉默地躺在采石矶附近的江底,与厚重的淤泥和永恒的沉默为伴。
曾经的壮志凌云、身份的纠结痛苦、对未来的憧憬,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冰冷中,似乎都被慢慢冻结、剥离、褪色,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
“我……究竟是谁?”
这个核心的问题,在无尽黑暗的深水中,得不到任何回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灵魂深处的叩问。
然后,某一天,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打破了水下的死寂。
坚硬的机械触碰到她沉睡的躯体,铰链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摩擦声。浮力开始发生变化,她被打捞而起,重见天日。
阳光异常刺眼,但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只有一种被强行从赖以藏身的深渊中剥离后的空洞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听见许多穿着朴素中山装、眼神锐利而专注的工程师和工人们围着她残缺的躯体,他们的语气带着技术性的冷静,却又蕴含着一种建设新国家的巨大热情与迫切:
“打捞很成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主体结构保存尚可,特别是主框架,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固。”
“必须尽快制定详细的改造方案,时间不等人!”
“对,我们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克服所有困难!为她换上全新的、更强有力的心脏,安装我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武装!”
“她将成为我们新生海防力量的一块重要基石!必须让她重新站起来,为国家守好大门!”
这些话语清晰地传入她沉寂已久的耳中。
按常理,她应该感到欣慰,感到激动,感到被需要、被重视的价值感。
然而,在梦境里,置身于这热火朝天的场景中,一种淡淡的、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忧伤与疏离感弥漫在她的“心头”。
那种被纳入宏大历史叙事、成为国家重器的归属感,与内心深处那个仍在迷茫的孤寂灵魂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
翌日清晨。
重庆早早醒来,想起昨日长治突然离去的情景,心里总有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仿佛一件重要的事情未能完成。
她向餐厅要了点切碎的全麦面包屑,用一个小纸杯装着,来到安静的尾甲板,准备吹吹清冽的海风,顺便喂一喂那些总是围绕着邮轮盘旋、伺机“搭便车”的白色海鸥。
海天一色,初升的太阳将东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
就在船舷边,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身着素白色长裙、黑发如瀑的女子正凭栏而立,静静地凝视着那轮突破海平线的红日,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而孤寂。
“南昌!”重庆惊讶地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放轻了脚步。
那身影闻声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长治。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未能休息好的淡淡痕迹。她看着重庆,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早上好。还是……叫我长治吧。南昌……那终究还只是我梦里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融入了海风里。
重庆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日出如火,将广阔的海面渲染成一片动荡的橘红色锦缎,壮丽无比。她侧过头,小心地问道:“你……似乎很抗拒南昌这个名字?”
长治抿了抿嘴唇,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旭日,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并非抗拒……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太过光辉,太过沉重,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的神圣感。而我的出生……我的来历……”她不愿意再谈下去,声音渐渐低落,消散在风里。
但重庆是知道的,昨天指挥官已经解释了她身上那三种极其割裂的身份烙印。她想了想,试图用自身经历去宽慰对方:“其实……类似这种事情,我多多少少也有一点啊。”
长治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重庆,眼中带着询问:“你?也有?”
“嗯,”重庆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我以前不叫重庆,更早的时候,我有一个名字叫‘欧若拉’……后来才被赠予……嗯,算是赠予吧,改名叫做重庆。再后来……嗯,我也被他们的飞机炸沉了。”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起这段沉痛的往事。
长治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重庆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笑了笑:“我骗你做什么呢?你看,我原本是皇家海军的轻巡洋舰,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才成为了重庆号,还曾经载过那个……嗯,一个挺讨厌的光头呢。”
长治看着她,眼中的惊讶慢慢褪去,化作一丝更深沉的感慨,她轻轻摇头:“但这……还是不一样的。”
二战中,皇家海军毕竟没有像她的前身那样,在这片东方国土上犯下那般罄竹难书的罪行。
这种根源上的差异,使得她们的经历虽有相似之处,本质却截然不同。
重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温和而包容:“嗯……或许吧。我其实不能完全体会你对自身身份的那种深刻迷茫。我苏醒的时候,是指挥官带领的舰队刚刚在一片海域取得了关键胜利的时刻,周围很热闹……”
她开始谈及自己苏醒时的场景,描述着十三、娥皇等一众东煌舰娘们好奇又热情地围观的趣事,试图用轻松的记忆驱散些许沉闷。
长治安静地听着,偶尔有句没句地简短回应一两个字,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显然心事重重。
这场景,看上去倒像是开朗热情的重庆在努力试图接近和安慰沉静忧郁的长治。
一阵强劲的海风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卷起了两人的发丝。气氛似乎有些冷却下来。
重庆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对了,长治,你还不太了解我们指挥官的事迹吧?就是张修恒指挥官。”
长治的注意力似乎被拉回了一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听狮小姐她们偶尔提起过,说张指挥官在东煌乃至西方阵营都很有名望。”
重庆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灿烂笑容,语气也变得自豪起来:“何止是有名望!我们指挥官,可是东煌的第一位指挥官哦!”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最早的时候,东煌方面精心挑选了二十名最有潜力的苗子,送去西方海军学院学习。经历了严格的筛选和淘汰,最终只有七人合格毕业。而在这七人之中,只有我们指挥官一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到当时还一穷二白的东煌!”
长治听着,不禁动容,下意识地追问:“第一位指挥官?那时候……东煌的情况很艰难吗?”
“何止是艰难,”重庆的表情变得有些感慨,“那时候,东煌的舰娘总部几乎没有任何培养指挥官的经验。没有用于构建誓约的、承载历史意义的信物,没有传承下来的、庄重的誓约词,甚至……连能够撑起场面的强大舰娘都几乎没有。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
长治感到心头微微一疼,仿佛能想象出那种筚路蓝缕的艰辛:“居然是这样?怎么会……困难到这种地步?”
“不奇怪的,”重庆解释道,语气却并无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东煌本来就是当时最弱小的舰娘总部之一——嗯,当然,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好几个重要港口的海防,其实都需要依靠东煌舰娘总部所属的其他阵营的舰娘来协助守卫,她们……嗯,你明白吧。”
长治默然地点了点头。
重庆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充满了希望:“是指挥官改变了这一切哦!她的初始舰娘是济远,一位性能在当年看来也只能说是一般般的舰娘。但在指挥官的精心调教和培养下,济远姐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成为了我们当时最可靠、最强大的战力之一呢!”
重庆接着又说了很多关于张修恒如何一步步带领东煌舰娘总部走向正轨、如何争取资源、如何与各方周旋的故事。
长治静静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对那位年轻却肩负重任的指挥官有了更深的了解。
最后,长治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重庆,你刚才说……最初没有誓约词。那张指挥官她……后来使用的是什么样的誓约词?”
重庆的表情变得肃穆而深沉,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缓慢而庄重的语调,清晰地念出那段如今已成为东煌指挥官象征的话语:“……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简短却力重千钧的词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长治的心神为之一震,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