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推测……”
纳尔逊立刻身体微微前倾,努力模仿着某种古老的东方语调,但发音仍有些生硬:“愿闻其详……云汉的古话,是不是这样说的?”
一旁的南昌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善意的、带着纠正意味的笑容:“纳尔逊,您的意思表达得很准确,只是发音上……或许还可以再稍微调整一下,会更贴近神韵。”
这样略带轻松和文化碰撞的小插曲,让指挥室内原本极度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丝。张修恒等待她们说完,才继续他冷静而深入的分析:
“暴怒和百眼巨人,她们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其舰装自带的天生的缺陷——就像画上显示的那样,她们没有舰岛,也没有舰桥。这种奇特的上层完全是一个木板的构型,对航空作业,尤其是舰载机的起飞和回收,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极高的环境要求。”
他没有,也不能直接说出那些源自另一个世界、尚未在这个时空发生的“证据”:暴怒号那可笑的、将起飞甲板和降落甲板彻底分离的早期设计,源于对航空力量运用的认知极度不足;而百眼巨人号那基于商船船体改造的底子,导致了其舰体耐波性极差,在稍有风浪的海面上就会产生令人不安的摇晃。
这些先天不足,直接决定了两位舰娘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严苛的海况限制。
在他的记忆中,暴怒号在改装成航母后,甚至得到了一个充满讽刺的绰号——“航母·舰载机杀手”。
舰载机从她那狭窄的前部起飞甲板上起飞或许问题不大,但试图在她那短促且颠簸的后部降落甲板上着陆,则堪称一场噩梦般的冒险。
有记录显示,在早期的13次着舰尝试中,竟发生了惊人的10次坠机事故!虽然后续进行了第二次改装,但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依旧存在。
而百眼巨人号,即便是在仅3级海况(海浪不大,但已能形成较多白色浪花)的条件下放飞战机,也曾出现过舰载机因甲板湿滑或横摇过大而侧翻坠海的惨剧。
这些“未来”的铁证,张修恒无法在纳尔逊面前宣之于口,那会让他像一个完全知晓未来的先知,暴露出他最深层的秘密。他只能换一种方式,借用东煌的经验来包装这些认知:“根据我们东煌在探索航母运用过程中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经验,这类结构特殊的航母舰娘,需要极其良好的海况环境,才能安全、有效地进行舰载机的放飞和回收作业。”
他补充道:“而马德拉群岛与亚速尔群岛之间的这片广阔海域,在大部分时间里,恰好能够满足这种苛刻的平静要求。”
纳尔逊仔细回想了一下那片海域的气候水文资料,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片海域受北大西洋暖流和特定气压带的影响,海况相对周边区域确实更为平稳。这么说来,她们是被自身的条件限制,不得不停留在那片‘舒适区’了?”
“很可能如此。”张修恒肯定道,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可能还有另一个理由,这涉及到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情报与反情报博弈。”
纳尔逊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一旁的南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言简意赅地接道:“出其不意!”
纳尔逊恍然大悟,迅速跟上思路:“我明白了!深海猜到了我们会依据常规战术推测,将她们的航母舰队埋伏在亚速尔群岛的南侧,以拦截从伊比利亚半岛方向来的援军。因此,她们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将航母主力布置在了群岛的东侧甚至东北侧!”
南昌再次精准地总结:“反其道而行之!”
“对!完全正确!”纳尔逊忍不住感叹道,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云汉的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能用如此简洁的词语,就概括出如此复杂的战术意图。”
张修恒微微颔首,认可了这种分析:“这确实是我目前的主要推测之一。”
这时,一位通讯官走进来,向纳尔逊低声报告了几句。纳尔逊听完,对张修恒说道:“厌战她们率领的战列舰本队已经准备完毕,即将作为第二批接应舰队出发。我去为她们送行,预祝她们一切顺利。”
纳尔逊离开后,指挥室内暂时安静下来。张修恒和南昌并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雾都那仿佛永不消散的、阴沉沉的天空,各自沉思。
忽然,南昌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指挥官,深海将如此关键的航母舰队,仅仅因为海况限制和‘出其不意’的战术意图,就布置在一个容易暴露的位置……这真的合理吗?”她肃然地说道,“我记得您曾多次强调过,航母之间的对决,本质上是一场信息战和超视距打击的较量。谁先暴露自身的位置,谁就将陷入极大的被动和危险之中。”
张修恒深深地叹了口气,南昌的疑问恰恰戳中了他心中那丝尚未完全解开的疑虑:“你说到了最关键的点上。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深海的高层决策者们,尚未完全适应航母的全新作战模式,他们的思维仍然被禁锢在传统巨舰大炮的决战理念中,试图将航母也当作一种可以进行阵地伏击的武器来使用?”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过于乐观的猜想:“不,这个可能性不大。”他的表情变得凝重,“深海也是会学习和进化的。她们在娥皇手中已经吃了太多亏,付出了足够惨痛的学费。她们理应已经开始领悟航母作战的精髓。”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或许,真实的原因比我们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无奈——那就是暴怒和百眼巨人所面临的海况限制,远比我们推测的还要严峻。她们可能真的无法在条件稍差的海域有效作战,被迫只能停留在那片‘黄金海域’。又或许……”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我们尚未洞察的战略考量。但无论如何,”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敌人的航母舰队已经暴露在我们的侦察视野之下,她们舰型的秘密面纱也已被揭开。我们现在已经足够了解这支舰队的核心构成和其最大的弱点所在。”
南昌点了点头,补充了最后一步:“还欠缺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侦查确认——需要娥皇和女英姐在发起攻击前,进行直接的目视观察和最终目标确认。”
“是啊,”张修恒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远方的舰队,“一切的准备都已就绪,这股东风……已经吹起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现在,只差最后点燃胜利的那一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