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
这两个字清晰而有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和缓氛围。
隔壁卡座,正小口啜饮着果汁的重庆猛地一颤,杯中晃动的液体差点倾洒出来。
她愕然抬头,望向声音来处,心中没来由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与悸动的异样感觉悄然升起。
她放下杯子,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南昌……南昌……”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叩击着她内心深处,引发阵阵回响。
另一边,被呼唤的对象——长治,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眼,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张修恒,那眼神深处有惊愕,有追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甚至还有几分疏离的审视。
良久,她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视线落在洁白的桌布上,仿佛要穿透那纤薄的织物。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轻轻搭在桌边,指节微微泛白。
张修恒没有催促,只是保持了安静的姿态,耐心地陪坐着。
一旁的娥皇与女英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收敛了所有声响。
就连平日里最是跳脱活泼的女英,此刻也抿紧了嘴唇,一双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又担忧地在张修恒和长治之间来回扫视。
一时间,咖啡厅的这一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余窗外永恒的海浪低吟与那丝缕般缥缈的背景音乐,更衬出此刻的沉寂。
良久,长治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和不确定,仿佛来自梦境:“南昌……那是我梦里的名字。”
这句话像是一声叹息。随即,她像是被这个名字本身刺痛,或者说被其代表的含义所惊扰,猛地站起身来,动作略显仓促,带动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先告辞了。”她语速很快,几乎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转身快步离开卡座,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混合着咖啡香与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娥皇和重庆她们立刻围拢过来。
“指挥官,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走了?”娥皇轻声问道,眼中带着关切。
张修恒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不知道。或许……触碰到了什么她还不愿面对的东西吧。”
女英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扯了扯张修恒的衣角,压低声音问:“指挥官指挥官,她为什么会有三个名字啊?南昌,长治,还有之前好像听你们提过另一个……”
张修恒收回目光,沉吟片刻,解释道:“三个名字,往往意味着三段截然不同的经历,三种几乎对立的身份认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仿佛终于想通了萦绕在长治身上的那种独特而强烈的惆怅与矛盾感从何而来。
“这三个身份,在历史上是彼此对立的!”张修恒的声音沉了下去,开始为少女们梳理那段尘封的舰史,“长治这个名字,代表了她作为接收舰的身份。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个更早的、代表入侵者的名字。”
他看向窗外浩瀚的大海,仿佛在回溯时光:“民生、民权,你们应该比较熟悉,她们是炮舰,但属于更特殊的一类——长江炮舰。吨位较小,吃水浅,非常适合在长江中上游那样的复杂水道航行。当时敌人的早期内河炮舰,比如‘隅田’、‘伏见’,以及后来的‘安宅’等,虽然也能在长江流域活动,但性能上绝非咸宁、民生、民权这些专为长江环境设计的国产炮舰的对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勾勒着历史的轮廓:“为了有效压制、对付咸宁、民生、民权她们,1937年,已经摆脱了《华盛顿海军条约》束缚的敌人,开始大肆扩张海军力量。他们的造舰计划中就包括了新型的千吨级炮舰,其产物就是‘桥立’级,而其中一艘,便是‘宇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认真聆听的舰娘们:“‘宇治’,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侵略者,是带着敌意与炮火而来的不速之客。”
“而‘长治’,则是……某种意义上的救赎者?或者说是新生的起点?这很难用一个词准确形容。”
张修恒微微叹息:“战争胜利后,宇治舰作为战利品被赔偿给我们。当时的海军对其极为重视,将其视为宝贵的战力补充,很快送入江南造船厂进行修缮和改装,并重新命名为‘长治’。负责接收她的,是一位老熟人,陈将军。而陈将军与她之间的渊源,也为她之后更加曲折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得以消化,然后才缓缓说出第三个名字:“至于第三个名字,南昌……她代表着起义者,是毅然决然投向光明的勇士;是那段艰难岁月的忠诚见证者;更是未来伟大复兴之路的参与者,并且,她也将成为服役时间最长的功勋战舰之一……”
重庆听到这里,眼睛微微发亮,她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我喜欢她的第三个身份,南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有种……非常亲切的感觉。就好像,我和她之间有什么联系,感觉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张修恒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也更喜欢南昌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意义,非常特殊,非常非常特殊!”
女英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追问道:“多特殊?指挥官你快说嘛!”
张修恒却卖了个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亲眼见证的。现在告诉你,你也无法真正理解其分量。”
女英顿时微愠,鼓起脸颊,娇嗔道:“哼!指挥官又当谜语人!最讨厌说话了说一半了!”说着,她举起手掌,作势就要拍向张修恒的胳膊。
张修恒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他松开手,顺势用指尖沾了点旁边杯子里冷掉的咖啡液,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三个数字:055。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期许,逐一看向眼前的舰娘们:“你们可都要记清楚了。这三个数字,未来将与我们东煌的辉煌与伟大紧密相连,它们象征着一段波澜壮阔的新生!”
……
与此同时,一间客舱内。
长治——或者说,内心正激烈排斥着这个名字的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门,缓缓滑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舷窗外,是无垠的蓝天和飞速流过的洁白絮云,阳光灿烂,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迷雾。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她将脸埋入膝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痛苦和困惑,“是那个身为侵略工具,带来炮火与毁灭的‘宇治’?是那个作为战争赔偿品,被接收、被改造的‘长治’?还是……那个心中怀揣热血与理想,选择起义,渴望守护与奉献的‘南昌’……”
自从苏醒,每一个夜晚,三段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人生记忆,就如同循环播放的残酷戏剧,轮流在她的梦境中上演。
对于其他舰娘而言,能够梦见前世作为军舰的经历,通常被视为一种大海的恩赐。
那能让她们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根源,感知另一个世界的片段,从而更好地定位自身。
但对她而言,这却无异于一种持续的酷刑。
她的三段人生过于割裂,充满了对立与背叛,荣耀与屈辱交织,新生源于毁灭……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
她蜷缩在门后,任由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再次涌入脑海,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暗,舱房内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又到了这个时候了……该睡觉了。”长治抬起头,望着窗外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知今夜,又会是哪一段‘人生’来折磨我。”
夜晚如期降临,浩瀚的大海温柔地托举着庞大的邮轮。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体,规律的摇晃对于习惯了水上行旅的人们和舰娘而言,如同婴儿的摇床,足以抚慰心神,助人安眠。
然而,长治的梦境,却如期而至,冰冷而毫不温暖。
她梦见自己行驶在一条宽阔而略显浑浊的大江上,两岸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她记忆深处的长江。
舰桥上,飘扬的不再是记忆中任何一面的旗帜,而是一面崭新的、代表着希望与革命的旗帜——一种新生的、混杂着决绝与无比强烈期盼的情绪在她心中剧烈鼓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舰体内每一个零件都仿佛在欢呼雀跃,这是一种奔向光明的抉择,是挣脱枷锁的起义!在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了毕生追寻的方向。
那个名为“南昌”的身份变得无比真实而有力,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然而,美好的幻境骤然破碎!
天空传来了致命而熟悉的嗡鸣声,如同死神的讥笑。
巨大的阴影急速掠过江面,紧接着是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灼热的气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舰桥上,剧烈的震动贯穿全身。
钢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断裂的巨响刺耳无比,冰冷的江水疯狂地汹涌而入,瞬间包裹了她的一切感知。
那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江水,更源于希望被瞬间掐灭的绝望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