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马岛方向和大白舰队的协调尘埃落定，作战室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花名册的整理和传递需要时间，这短暂的间隙，对连日来精神高度紧绷的张修恒和舰娘们而言，无疑是宝贵的喘息之机。
济远主动承担了后续的整理归档工作，偌大的作战室只剩下她一人。
她有条不紊地将散落在海图桌上的文件、电报稿、计算草纸分门别类，细心抚平褶皱，再一一归入对应的档案夹中。
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阳光透过高窗，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放空片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若有手机，她或许会刷几个短视频放松片刻，可惜没有。这份静谧，倒也难得。
张修恒离开了作战室，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海边。他需要新鲜的海风驱散脑中的混沌，更需要亲眼看看新生的力量——娥皇的训练。
他站在一处临海的矮崖上，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海面上，娥皇那庞大的舰装如同移动的钢铁岛屿，正劈波斩浪，进行着舰载机起降训练。
“嗡——嗡——嗡——！”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海风的呼啸！只见一架架涂着海灰色迷彩的螺旋桨飞机，如同离巢的雏鹰，从娥皇那宽阔平坦的飞行甲板上依次滑跑、加速、昂首！
机轮离地的瞬间，机身微微震颤，随即轻盈地跃入蓝天！一架、两架、三架……它们在空中迅速完成编组，排成整齐的雁形队列，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银亮的光芒，如同迁徙的候鸟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远方的天际线呼啸而去！
张修恒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些飞机起飞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滑跑的姿态、迎角的变化、离地的瞬间、爬升的轨迹……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说来惭愧，时至今日，他在那些诡异的梦境中尝试驾驶飞机起飞时，依旧磕磕绊绊，不是滑跑距离过长险些冲出甲板，就是仰角过大导致失速告警，至于降落……更是事故频发，十次有九次会以坠海收场。
现实中的观察，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些启发。
训练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最后一架飞机顺利返航，稳稳停在甲板上时，娥皇庞大的舰装开始转向，缓缓驶回港区方向。
张修恒提前来到娥皇停泊的大型船坞边。
巨大的坞门缓缓关闭，船坞内响起水泵启动的低沉嗡鸣。浑浊的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下降。水波拍打着陡峭的坞壁，发出哗哗的声响。
娥皇站在船坞中间，栗色的侧马尾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她正低头检查着舰装上的设备，神情专注。
当水位下降到小腿位置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坞边、双手抱膝蹲着的张修恒。
“指挥官？”娥皇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欣喜。
张修恒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训练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娥皇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张修恒，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指挥官……晚上的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我……我已经确定了。梦里的指挥官，就是您。不是我的记忆捏造出来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您。”
这在港区早已不是秘密。几乎所有属于张修恒的舰娘都体会过这种奇特的“梦境共享”。
梦中的经验，无论是战斗技巧、舰装操作还是战术配合，都能清晰地反馈到现实中，极大地加速了舰娘们的成长和磨合速度。
这也是为何海中洲的舰娘们，明明苏醒时间不长，却普遍拥有极高熟练度的原因之一。
张修恒点点头，没有否认：“嗯，就像你想的那样。”他保持着双手抱膝的姿势，这个动作能有效拉伸紧绷的腿部筋膜，缓解疲劳。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他坦诚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这确实是件好事情！别的港区舰娘可能需要三个月、四个月才能初步形成战斗力，我们只需要一个月、两个月。海中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扩展，形成如今的规模，和这奇特的‘梦境’分不开。”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而，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某个尴尬的部位。
他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也僵硬了半秒。
娥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但她没有点破，而是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那……指挥官在梦中苦练的飞行经验，是不是也可以带到现实中来呢？”
张修恒的表情更加郁闷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奈：“是啊……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小委屈，“每次我问光荣飞机订购得怎么样了，她总是支支吾吾，找各种借口搪塞我！什么‘机型还在筛选’啦，‘厂商报价太高’啦，‘安全标准需要严格审核’啦……”
他模仿着胜利的语气，惟妙惟肖。
娥皇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她抬手撩了一下被海风吹到额前的发丝，动作优雅：“可以理解嘛，大家都担心指挥官的安危。毕竟……天空不比大海。”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意味：“要不……指挥官就在梦里飞一飞算了？过过瘾也好呀。”
张修恒果断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行！航母作战技术，尤其是舰载机联队的指挥调度、攻击波次的协同配合、防空拦截的组织……这些都需要在现实中深入研究、反复演练！光靠梦境模拟，远远不够！”
娥皇听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十三、摇光她们苏醒后，张修恒立刻根据她们的特点，量身定制了各种复杂的技战术，从炮术操典到分队协同，事无巨细。
而她苏醒至今，张修恒却从未提及任何针对航母的战术定制。这让她心中隐隐有些疑惑。
其实，张修恒对此也感到一丝无奈。
二战时期的飞机技术，他确实了解一些皮毛——比如俯冲轰炸的基本原理，水平轰炸的瞄准方式，甚至看过一些小镁的黑白纪录片，里面展示了飞行员如进行俯冲轰炸训练。
但问题是，这些知识都停留在非常浅显的层面，远不如他对火炮技术那样有着深入骨髓的理解和钻研。
更关键的是，娥皇作为航母舰娘，在苏醒时似乎就自带了许多关于舰载机运用和航母作战的基础记忆和本能，这让他感觉自己那些“纸上谈兵”的知识，显得有些多余和笨拙。
“对了。”娥皇似乎想起了什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听济远、摇光她们说，在梦中……还会有海战？真实的、激烈的海战？”
张修恒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波涛汹涌的海面，仿佛穿透了时空：“是的。有海战。而且……我越来越怀疑，那不仅仅是梦。我怀疑，那可能是发生在某个异时空、某个平行世界里的……真实的海战！”
娥皇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梦中……我们可能在粤海和倭舰队相遇？到时候……”
“到时候，当然不要留情！”张修恒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冰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可惜……我暂时还没找到舰娘改造的方法。你的飞机……”他指了指娥皇，“在梦中和倭寇那些更先进的舰载机交手时，会吃一些亏的。”
无论是十三还是摇光，她们的设计之初都预留了巨大的改造冗余空间。
可惜，这些改造潜力一直未能得到有效发挥。娥皇的情况亦是如此。
……
逸仙今天没有安排训练。她和平海、宁海的训练强度远不如娥皇那般沉重，更多是基础性的舰装操控和协同演练。
此刻，她正坐在厨房外小院的一张老旧的红色梨木椅子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绣球花。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温婉如玉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