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讨论在设计室里随处可见。
他们不再仅仅是图纸上的设计师,更是亲手制造过模型的“工匠”。
这种实践经验,让他们对图纸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深度,能够发现许多纯粹图纸设计时无法察觉的瑕疵。
在这样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审查下,大量的细节被优化,许多潜在的隐患被提前消除。
整个设计方案,在原有基础上,又一次脱胎换骨,向着“极致”迈进。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张图纸被盖上“审查通过”的印章时,整个团队都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
陆小鹏看着堆积如山的图纸,罕见地没有写诗,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总算是……弄完了。”
接下来,就是与苏联的生产制造厂对接,正式开启原型机的制造阶段。
按照协议,华夏方面是支付全额费用的甲方。这个“甲方”身份,给了陈天宇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与工厂的生产总调度和车间主任对接时,陈天宇和刘桠彤等人,不再仅仅满足于交付图纸。
他们以“确保设计意图被完全理解”、“解决潜在工艺问题”为由,几乎跑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安德烈同志,”陈天宇拿着图纸,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曲面零件,对一位经验丰富的车间主任说道:
“这个部件,我们希望采用整体模锻成型,你们现有的设备能满足精度要求吗?”
“哦,陈总工,请放心。”
那位名叫安德烈的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为米格-15生产的零件,比这个复杂得多的都有。
我们有整个苏联最好的锻压设备。”
“那太好了,”陈天宇点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们能参观一下那台设备吗?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具体参数,比如最大合模力、工作台尺寸等等。
这样我们在设计后续零件时,也能更好地匹配贵厂的生产能力,避免给你们添麻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安德烈不疑有他,爽快地带着他们参观了锻压车间。
当一台巨大的、如钢铁巨兽般的万吨水压机出现在眼前时,即使是陈天宇,也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力量的震撼。
刘桠彤和几位负责结构的工程师则双眼放光,贪婪地记录着设备铭牌上的每一个数据。
他们甚至连设备的布局、配套的加热炉型号、吊装设备的能力都不放过。
这些数据,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串枯燥的数字,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未来华夏自己建立航空工业体系的无价之宝。
每一项参数,都将成为国内引进米格-15生产线时,与苏方谈判和核对设备清单的重要依据。
绝不能让他们用淘汰的、或者性能不足的设备来糊弄。
然而,就在一次与锻造车间的技术对接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浮出水面。
“陈总工,”工厂的总工程师,一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俄罗斯老人,指着那张横跨整个机翼的整体主翼梁图纸,皱起了眉头。
“这个设计……很大胆,也非常巧妙。
从结构强度和减重的角度看,堪称杰作。”
听到对方的称赞,华夏的工程师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
“它的制造难度,恐怕比米格-15的主翼梁要高得多。
米格-15的翼梁是分开制造,你们这个……是要求用一整块大型锻件来加工,长度超过了8米。”
刘桠彤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站起身,神情凝重地问道:
“伊万诺夫总工程师,您的意思是,贵厂现有的设备,无法完成这个锻件的制作吗?”
“不,我们能做。”
伊万诺夫摇了摇头,随即补充道:
“但要达到你们的要求,我们必须动用全厂最大,也是全苏联最先进的那台三万吨级模锻水压机。
那台设备,通常是用来生产战略轰炸机的关键承力构件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设计的这架看似“小巧”的攻击机,如果要做到极致减重。
其核心部件的制造要求,肯定就会触及到苏联战略装备的生产门槛。
这个发现,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陈天宇和团队成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既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也意味着一个巨大的机遇。
麻烦在于,动用战略级别的设备,费用必然高昂,而且审批流程会非常繁琐,很可能拖延项目进度。
而机遇则在于——他们通过自己的设计,无意中探明了米格-15生产线背后隐藏的技术上限!
如果只是按照米格-15的标配引进设备,那么华夏将永远无法生产出这种先进的整体翼梁。
也就意味着,他们未来的飞机设计,将永远被框死在苏联人的技术体系之内。
“必须马上向国内汇报!”
李瑞轩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找到王卫国和李立,将这个惊人的发现作了详细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