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晨星公司驻厂代表办公室。
一份盖有华夏航空技术进出口公司印章的传真文件,静静躺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办公室显得温暖而宁静。
但身处其中的晨星公司派驻代表李文,却感觉一点也不好。
他的手紧紧攥着电话听筒,听筒另一端长久的沉默,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刚刚他向远在南方自治州的晨星公司老板,仔仔细细地汇报了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
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是关于埃及空军庞大的苏制装备维护合同的最终分包方案。
“……情况……就是这样,董事长。”
李文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客观一些。
“华航技方面的解释是,这个分配方案是根据国内各家工厂的技术专长和现有生产任务,进行的一次‘最优化资源配置’。”
电话那头,陈天河的声音终于响起。
尽管对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李文听得出来,里面暗藏着相当的不满。
“最优化资源配置?好一个最优化资源配置!”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
……
南方自治州,晨星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陈天河缓缓将电话放回机座,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意大利真皮座椅上,双眼微眯,凝视着窗外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牌桌上,刚刚打出一手好牌,却被同伴告知这局不算,筹码要重新分配的傻瓜。
不,比那更糟!
是他主动把好牌递给了同伴,并告诉他如何才能赢得最大。
结果同伴赢了牌局,却只分给了他几枚无关痛痒的小筹码,还附上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这是最合理的分配”。
他拿起桌上一架精致的FTA战斗机模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胸中的怒火稍稍平复。
当初,是他,是晨星公司,凭借着在第三世界国家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和信誉,才从关系错综复杂、美苏争相拉拢的埃及人那里,撬开了合作的大门。
是他,在国家不再需要防火墙公司时,主动将销售代理权让了出来。
现在更是主动将埃及送上门来的数亿美元级别的庞大合同,从晨星公司的盘子里端了出来,双手奉给了刚刚成立、羽翼未丰的华航技。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在这种大方向上,按照弟弟陈天宇所说的做肯定没错。
毕竟家族的根在华夏,晨星公司作为“探路者”和“隔离带”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理应功成身退。
作为回报,三机部和新成立的华航技也投桃报李,明确承诺会将其中涉及航空装备的部分,优先转包给晨星公司与航空工业局合资的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这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合作,一次“以退为进”的完美战略操作。
然而,现实却以最粗暴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文传真过来的文件内容,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
盛京112厂,凭借其仿制生产米格-21(歼七)的成熟经验,顺理成章地拿下了埃及空军近两百架同型号飞机的维护合同,这是整个合同中最大的一块蛋糕。
西安172厂,作为轰六(图-16)的生产基地,也毫无悬念地接管了埃及空军那二十多架战略轰炸机的全部维护业务。
甚至连强-2攻击机(米格-18)和米格-22这种由他弟弟陈天宇主导或深度参与设计,与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渊源最深的机型,其维护合同也被一并划拨给了技术体系一脉相承的112厂。
最后,分到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头上的,只剩下那区区二十架米格-23的维护合同。
二十架!
陈天河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冷的金属模型几乎要被他捏得变形。
这个数字,与其它机型动辄上百架的庞大规模相比,简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侮辱。
更可恶的是,米格-23是苏联现役最尖端的变后掠翼战斗机,技术极其复杂,国内没有任何参照对象和维护经验。
这意味着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要想啃下这块又小又硬的“骨头”,必须从零开始,投入海量的研发资源进行技术攻关,甚至还要为此承担巨大的技术风险。
投入巨大,产出微薄,风险极高。
这笔买卖,从纯商业角度看,完全就是一个鸡肋项目。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成了技术攻关的免费劳力!”
陈天河低声自语,胸中那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不甘,熊熊燃烧起来。
他当然明白,华航技的分配逻辑并非全无道理。
按照各厂现有的生产线和技术积累来划分,确实显得“专业对口”。
但这种纯粹的技术官僚式思维,完全无视了晨星公司在前期谈判中付出的心血和主动让渡的巨大利益。
这是一种过河拆桥,一种将商业合作中的人情与信誉视若无物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陈天河眼中闪过一丝商战中淬炼出的冷厉,他迅速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营销部、技术部的所有管理人员,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开会。”
……
晨星公司的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名西装革履的核心高管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面色肃穆。
陈天河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刚刚收到华夏方面的消息。”
他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关于埃及的维护合同,我们只拿到了一小部分。
但这不重要!”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可是上亿美元的生意,怎么会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提醒我们,生意场上,永远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承诺上。”
陈天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华航技现在名正言顺地掌控了所有军机进出口的国家渠道,我们很难再从整机销售中分一杯羹。
但是,他们管得了华夏生产的军机出口,管不了埃及军机的升级!
他们管得了存量市场,却管不了我们去创造增量市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墙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重重地地点在了开罗的位置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埃及人除了想让手头的那些军机再多飞几年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需要更多能够抗衡以色列F-4‘鬼怪’的尖端战斗力!
他们空军序列里数量最多的飞机是什么?
是米格-21!
但这些飞机航电系统落后,火控雷达是瞎子,无法发射‘霹雳-3’那样的超视距导弹。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既然华航技不给我们分蛋糕,我们就自己去抢!”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投向公司的营销总监。
“罗伯特,你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公关小组,绕开华航技,直接和我们在埃及军方的老朋友联系。
告诉他们,晨星公司有能力,为他们所有的米格-21进行全方位的现代化升级。
我们提供两个方案,让他们选!
第一个方案不动大结构,只更换火控雷达和航电系统,整合‘霹雳-3’导弹。
让他们在最短时间提升米格-21的超视距作战能力。
至于第二个方案,是米格-21的大改方案。
如果他们有更大的魄力,我们就为他们提供彻底的机体改造服务。
把米格-21那个占地方的机头进气道,改成更先进的下颌式进气,把整个机头空间都释放出来!
到时我们可以为他们装上更大口径、探测距离更远的雷达!
总之就是我们要为他们打造一款全新的、独一无二的‘米格-21终极魔改版’!”
“是!董事长!”
营销总监罗伯特激动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个计划,无疑是釜底抽薪,直接从华航技最看重的米格21维护精力中,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最肥美的蛋糕。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被点燃,众人仿佛看到了公司在军贸领域另辟蹊径、重振雄风的希望。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董事长,恕我直言。”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公司的技术总管郭卫民,也是晨星公司南方自治州总部的创业元老。
“董事长的方案非常宏大,也极具市场吸引力。
我相信埃及人一定会动心。”
郭卫民扶了扶眼镜,语气虽然诚恳,但话语中却并不见信心。
“但是……董事长,我们的研发能力,真的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改装项目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因自己的话而重新安静下来的同事们,继续说道:
“我们晨星公司的总部,大家都很清楚,核心业务是负责本地空军的装备维护和一些简单的零部件精密加工。
我们有最好的机加工车间,有整个东南亚最熟练的技工队伍,但我们没有风洞,没有高强度材料实验室,更没有一个成体系的、拥有上百名工程师的飞机设计团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众人心上。
“要对米格-21这种两倍音速的战斗机进行大改,特别是涉及到更改进气道这种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需要进行大量的风洞试验,需要极其复杂的流体力学计算,需要对机身结构进行全面的应力分析和补强……
恕我直言,董事长,这些工作,放眼全世界,也只有少数几个国家的顶尖航空企业能够完成。
而目前,对我们来说,唯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平台,就是我们在华夏投资的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郭卫民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