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好一会儿才作出回应，即便如此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陈先生，你所描绘出来的前景我的确很心动。
但是，您也应该清楚，罗罗公司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致命的风暴，现在由政府接管。
董事会和政府的首要任务，是集中所有资源，确保核心项目，比如RB211三轴涡扇发动机的成功。
在这个时候，重新启动一个全新的、针对80千牛级别细分市场的发动机项目，要说服那些对任何风险都如同惊弓之鸟的官僚和银行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天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聊起来华夏文化。
“戴维斯先生，中文里有个词，叫‘危机’。
它由两个字组成，一个是‘危险’，另一个，就是‘机遇’。”
“收缩战线固然稳妥，但也意味着将潜力巨大的细分市场拱手让人，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一步步蚕食你们曾经的领地。”
说到这里，陈天宇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目光锐利地看着戴维斯说道：
“况且，这并非一个‘全新的’项目。
据我所知，贵公司早在1966年的范堡罗航展上，就已经发布了RB203发动机的概念。
它的核心机技术，与你们现在的RB211发动机一脉相承。”
这番话让戴维斯和身旁的胡克博士脸色同时微变。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们没有想到，陈天宇对罗罗公司产品线竟然会如此了解。
陈天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乘胜追击，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们现在既然已经成功研发出了RB211这个级别的三轴涡扇发动机。
想来以RB211上取得的技术积累，进行降级设计，开发一款80千牛级别的发动机，技术上完全可行。
而且在我看来，研发成本和风险，相较于一个全新的项目，都会大大降低。
你们缺的不是技术，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说服英国政府的，能够完全覆盖研发成本的启动订单。”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窗外的停机坪。
“而我们，亚洲飞机公司的A818系列客机，就是这个启动订单。
它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不是一份遥远的纸上项目。”
说到这儿，陈天宇的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
“仅仅是A818双发版的初始装机市场，预估至少需要两百台发动机，后续维护和备件更是源源不断。
这笔订单，足以让新发动机的研发成本被完全覆盖，并且还有可观的利润。
有了足够的市场验证的、证明了发动机的成熟可靠。
你们就可以直接去西雅图和长滩，敲响波音和麦道公司的大门。
要知道，他们的波音737和DC-9，使用的都是这个推力级别的发动机，而且普惠公司的JT8D已经是十多年前的老技术了，油耗和噪音都备受诟病。
你们将拥有一个性能全面超越对手的王牌产品，一个足以逆转战局的利器！”
戴维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陈天宇描绘的蓝图太过诱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罗罗公司凭借这款新发动机，在窄体客机市场杀得普惠公司丢盔弃甲的景象。
那将是公司摆脱困境，重振雄风的绝佳机会！
然而，这团兴奋的火焰只燃烧了短短十几秒，便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脸上的红光缓缓褪去，无奈地摊开手，苦笑道：
“陈先生，您说的都对，每一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但是……您知道的，公司刚刚破产并被国有化，英国政府的财政也同样紧张。
想让他们在这种时候追加一分钱的经费，去投入一个您口中的新项目，难度不亚于让女王陛下亲自去推销我们的发动机。”
“谁说一定要由英国政府出全部的钱？”
陈天宇反问，脸上的笑容愈发自信。
“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一种更加灵活，更能共担风险的模式。”
“您的意思是？”
戴维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成立一家合资公司。”
陈天宇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晰而有力。
“就像贵公司和法国斯奈克玛合作开发M45H发动机一样。
由我们亚洲飞机公司和罗罗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的发动机公司，专门研发这款80千牛级别的发动机。
我们提供启动资金和明确的市场订单，你们提供核心技术和工程人才。
这样一来，罗罗公司的财务压力将不复存在。
而英国政府，只需要点头批准就可以了，他们甚至可以因为这个项目创造了大量高技术岗位而获得选民的支持。”
这个提议让戴维斯和胡克博士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一家来自华夏背景的公司，竟然敢提出与世界航空发动机三巨头之一的罗尔斯罗伊斯，建立这样一种平起平坐的合作模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采购，而是深入到了技术研发的核心层面。
戴维斯沉默了片刻，眉头再次紧锁，他谨慎地说道：
“陈先生，这个提议非常……大胆，也很有吸引力。
但是，您必须明白，三轴涡扇发动机是罗罗公司最核心、最先进的技术，是我们与普惠、通用电气这些庞然大物竞争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将这样的顶尖技术，放在一家股权共享的合资公司里进行研发，并且与外国伙伴共享知识产权……
我恐怕，英国政府和国防部很难批准。
技术出口的管制，您知道，是非常严格的。”
“看来贵公司还是缺乏合作的诚意。”
陈天宇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强硬。
“既然如此，那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就只能在‘泰山’发动机的基础上，自行研发一款80千牛级别的民用航空发动机了。
路虽然难走一些，但并非走不通。”
他转向身旁的杨凌川，问道：
“杨所长，从技术上讲，这条路线完全可行吧？
给我们自己的飞机配上我们自己的发动机。”
杨凌川立刻心领神会，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自信接口道：
“完全可行。
陈总师，您知道的，波音737和DC-9现在使用的普惠JT8D发动机，同样是技术相对成熟的双轴结构。
考虑到JT8D的燃烧室还是相对落后的环管燃烧室，而我们的‘泰山’发动机采用的是技术领先一代的环形燃烧室，在热效率、燃烧均匀性和结构重量上都有巨大优势。
我们完全有信心，做出一款综合性能比JT8D更出色的发动机，只是时间问题。”
戴维斯听到这里，脸色微变，立刻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身旁的胡克博士，希望从这位技术权威口中得到一些否定的意见。
胡克博士沉吟片刻，扶了扶眼镜，最终还是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用严谨的学术语气说道：
“理论上，确实如此。
双轴结构虽然在总体效率上不如三轴，但技术成熟，可靠性高，研发周期也更短。
以华南航发研究所在‘泰山’发动机上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和创新思路，如果他们不计成本地投入，独立研发出一款同级别发动机，并非不可能。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考虑到贵方当前在材料科学、精密加工和系统集成方面的整体技术水平，要做到这一点，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并且需要很长的时间。”
“哈哈哈……”
陈天宇放声大笑，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胡克博士说得没错，有难度是肯定的，我们从不否认差距。
但一旦研发出来，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就可以独享整个A818客机的装机市场，甚至可以对外销售，与JT8D竞争。
用几年的时间，换来一个不受制于人、并且利润丰厚的未来。
从长远的收益来看，这笔买卖，也算是非常划算了。”
这番话语调轻松，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戴维斯的心上。
他很清楚，陈天宇这不是在吹牛，更不是在赌气。
眼前这个人，和他背后的那个庞大而坚韧的工业体系，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将不可能变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