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北都。
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但友谊宾馆的一间大会议室内,空气却燥热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谈判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是美国波音公司的谈判代表团,西装革履,神情中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右侧则是华夏民航总局的代表,中山装笔挺,面色沉稳,但眼底深处藏着锐利。
谈判建议得到采纳,陈天宇也受邀参加了这次谈判。
此时他坐在民航总局领导柯念诚的身侧,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波音副总裁布里恩。
“布里恩先生,我想我们的诚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陈天宇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让对面的参会代表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华夏人。
“引进波音707,我们原则上同意。
但价格必须在现有基础上下调百分之十五,且支付方式必须做出改变。”
布里恩皱了皱眉,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陈先生,波音707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远程客机,这个价格已经是底线。
至于你们提出的‘工业补偿贸易’……”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坦率地说,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所谓的“工业补偿贸易”,是陈天宇为这次谈判精心准备的杀手锏。
简单来说,就是华夏购买波音飞机,但波音必须反向采购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生产的零部件来抵扣部分外汇货款,并协助晨星公司的公务机通过FAA适航认证。
“我们要对波音的品牌负责,也要对全球的乘客负责。”
布里恩摊开双手,语气傲慢。
“波音的供应链有着极其严苛的标准。
恕我直言,华夏的工业基础……我们很难相信你们能制造出符合波音标准的结构件。
哪怕是一颗铆钉,如果不合格,都可能导致灾难。”
这番话赤裸裸地质疑了华夏的制造能力,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中方代表团的成员们面露愠色。
不过此时陈天宇却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从容。
没等陈天宇开口,坐在主位的民航总局领导柯念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磕哒”声。
“布里恩先生。”
柯念诚的语气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想你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对于现在的华夏民航而言,波音707只是一个‘可靠项’,而绝非‘必选项’。”
布里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温和的官员会如此强硬。
柯念诚微微侧头,目光如炬。
“我们参与投资的亚洲飞机公司,已经研发并量产了A818喷气式客机。
是的,我也承认,它的载客量确实比707少一点,航程也短一些,但在华夏现有的航线网络中,它完全够用。我们不是非买不可。”
这一记反击打在了波音的软肋上。
“我们之所以愿意坐下来谈,是希望能引进更先进的技术,丰富我们的机队配置,但这必须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柯念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波音要想拿下华夏市场,就必须拿出诚意来。
如果不能通过采购零部件来压低我们的购机成本,那么这场谈判,我看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布里恩脸色微变。
他此次来华,身上背负着巨大的业绩压力。
如果空手而归,董事会那边无法交代。
但他仍旧嘴硬地说道:
“柯领导,这不仅仅是诚意的问题,这是能力的问题。
我们需要眼见为实。”
“眼见为实?”
陈天宇接过话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好,布里恩先生。
既然你对我们的制造能力有疑虑,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
去我们的工厂看一看,我想,那里的机器轰鸣声,会比我们在谈判桌上的语言更有说服力。”
……
一天后,西南铝加工厂。
巨大的厂房内,钢铁巨兽静默伫立,行车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布里恩带着波音的技术团队,戴着安全帽,行走在宽阔的参观通道上。
起初,他们的眼神中还带着挑剔和漫不经心,仿佛是来视察一个落后的乡镇企业。
然而,随着参观的深入,他们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手工作坊式的敲敲打打,反而处处透着现代工业的严谨。
“上帝啊,那是……”
当众人走到核心加工区时,波音的一位资深结构工程师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在他视线尽头,一台巍峨如山的巨型机器正矗立在厂房中央。
它宛如一尊来自远古的钢铁巨人,巨大的液压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随着操作员按下按钮,大地仿佛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滑块缓缓落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一块数吨重的炽热铝合金锭,在瞬间被锻造成了形状复杂的飞机大梁。
“这是……模锻液压机?”
布里恩的声音有些干涩。
“多少吨位的?”
陈天宇站在他身旁,淡然地伸出四根手指,又张开五指。
“四万五千吨。”
“四万五千吨?!”
波音的技术团队瞬间炸开了锅。
作为航空业的内行,他们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在航空制造领域,大型模锻压机就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它能将巨大的金属坯料一次性锻压成型,制造出强度极高、重量极轻的整体结构件。
这是制造大型飞机不可或缺的核心能力!
当时的美国,虽然航空工业独步天下,但这种级别的巨型压机也是屈指可数,且都被视作国家战略资产。
“这……这是苏联人援建的?”
布里恩下意识地问道,他不相信华夏能独立造出这种国之重器。
“不!”
陈天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这是我们华夏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
完完全全的‘华夏造’。”
他指着旁边堆放整齐的A818客机整体主翼梁。
“布里恩先生,您看到的这些大梁,就是这台机器的杰作。
它的内部组织致密,流线完整,抗疲劳性能远超传统的拼接结构。
现在,您还怀疑我们造不出合格的垂直尾翼吗?”
布里恩死死地盯着那些刚刚加工出来的锻件,他燥热的内心一点点冷却下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眼前的工艺水平,即便放在美国,也绝对是一流的。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工业力量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残存的傲慢。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国度,以及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陈天宇看着布里恩变幻莫测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带其他人继续参观,自己则陪着布里恩慢慢踱步。
“其实,这次陪你参观工厂,让我想起了以前在美国的日子。”
陈天宇忽然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像是老友叙旧。
“那时候我和麦克唐纳飞机公司老板麦克唐纳先生的儿子詹姆斯,关系相当不错。”
布里恩心头一跳。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那是波音在民航领域最大的死对头。
陈天宇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当年我们一起创办飞机公司的时候,詹姆斯就对重型设备情有独钟。
如果这次和波音谈不拢,或许我会建议华夏高层,去圣路易斯看看DC-8。”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布里恩的胸口。
DC-8!
那是波音707最直接、最凶狠的竞争对手。
如果是在几年前,波音或许还能对此嗤之以鼻。
但现在……布里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现在的波音,正处在历史上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刻。
一切都要从那个该死的“波音2707”超音速客机项目说起。
那是波音的一场豪赌,也是一场噩梦。
为了在超音速领域压倒英法联合研发的“协和”号,波音推出了设计指标堪称变态的2707方案。
为了追求极致的载客量和速度,他们采用了复杂的双通道宽体设计和昂贵的可变后掠翼技术。
波音几乎倾尽了整个公司的财力物力,像一个疯狂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
然而,现实给了波音一记响亮的耳光。
随着“协和”号的测试,超音速飞行带来的巨大噪音污染引发了公众的强烈抗议,各国纷纷禁止超音速客机在大陆上空巡航。
这意味着,耗油量惊人的超音速客机只能飞跨大西洋航线,市场空间被急剧压缩。
原本雪片般的订单开始大量取消,航空公司们对这个“吞金兽”失去了兴趣。
更致命的是,2707项目本身也陷入了技术泥潭。
研发进度严重滞后,预算超支得像个无底洞。
就在去年,一九七一年五月,美国国会终于失去了耐心,投票终止了对“国家超音速运输项目”的资金支持。
波音2707项目彻底宣告死亡。
两架还没造完的原型机成了废铁,而波音在这个项目上砸进去的巨额资金,全部打了水漂。
这场灾难差点让波音直接破产。
为了生存,波音不得不进行惨烈的大裁员。
短短几个月内,六万名员工被解雇。
昔日繁华的西雅图波音工厂周围,变得一片萧条。
那时候,在西雅图国际机场外甚至竖起了一块著名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一句令人心酸的黑色幽默。
“最后一位离开西雅图的人,请记得关灯。”
此时此刻,波音太需要订单了。
哪怕是来自华夏的订单,对现在的波音来说,也是救命的稻草。
如果因为他的傲慢,把这个订单推给了死对头麦道……布里恩不敢想象自己回国后会被董事会撕成什么样。
“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布里恩的态度发生了从傲慢到慎重的剧烈转变,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麦道是个不错的公司,但DC-8的设计毕竟有些老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