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工程师们如同外科医生般,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他们亲手装上去的传感器、伺服阀和线路接口,确保万无一失。
而华方工程师则与172厂的地勤人员紧密配合,对飞机的整体机械和液压状态进行最后的确认。
在这所有准备工作中,最重要的环节,是对172厂的首席试飞员王斌和李伟进行最后的强化培训。
在运六驾驶舱内,陈天宇和哈里森亲自上阵,向这两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反复讲解着数字电传飞控系统的核心特性与应急处理流程。
“王同志、李同志,你们必须暂时忘记你们过去驾驶运六的所有肌肉记忆。”
陈天宇指着控制面板上一个新加装的、被涂成醒目红色的拨杆保护盖,神情无比郑重。
“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道生命保险。
在飞行中,无论发生任何你觉得无法理解或无法控制的情况,不要犹豫,立即打开它,拨动下方的开关。
系统会瞬间切断所有数字信号,切换回你最熟悉的备用机械飞控系统。
记住,这次试飞,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数据是次要的。”
王斌和李伟严肃地点了点头,但他们的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忐忑。
通过这几天高强度的学习,他们两个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这套新系统与他过去二十年所熟悉的、由钢索和液压杆构成的机械飞控,几乎是来自两个不同维度的产物。
那不再是手与舵面之间直接的力量传递,而是一串串他完全看不懂的二进制代码,在替他解读意图、替他驾驶飞机。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自己那套早已深入骨髓的、在机械飞控时代千锤百炼的飞行习惯,会不会反而成为一种僵化的束缚。
到时不仅无法真正测试出这套系统的真实水平,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
试飞当天,天空湛蓝如洗,一丝风也没有,是难得的理想飞行气象。
王斌和李伟,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充满期盼的眼神,毅然转身,登上了运六的驾驶舱。
王斌熟练地完成一系列起飞前检查,当他的手紧紧握在驾驶杆上时,那种熟悉的、略带虚位的沉重感让他稍微感到一丝心安。
然而,当他按照地面指令,伸手按下了标有“FBW-ENGAGE”的绿色按钮,启动了数字电传系统后。
他立刻感觉到驾驶杆的反馈力度变了,变得异常轻巧而柔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塔台,洞拐请求起飞。”
“洞拐,可以起飞。”
随着节流阀的推动,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
当机轮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王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那种机头沉重、需要用力拉杆才能维持爬升姿态的笨重感,并没有出现。
他立刻就感觉到,运六运输机仿佛在一瞬间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灵动。
王斌尝试着柔和地向左推动驾驶杆,机身立刻以一种如丝般顺滑的姿态,精确地开始了倾斜。
当他飞过一片低空气流扰动区时,以往那种机身剧烈颠簸、需要他不断蹬舵和修正驾驶杆来维持航向的恼人感觉,竟然完全消失了。
他能从座椅的震动中感觉到飞机正在穿越不稳定的气流,但手中的驾驶杆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知道,这正是那台神秘的飞控计算机,正在以人类无法企及的、每秒数十次的频率,自动对各个舵面进行着微秒级的补偿和调整。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像是一只看不见却无比强大的大手,将所有的颠簸与不稳定都完美地过滤掉了。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也太过轻松,轻松得反倒让王斌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感觉自己和飞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绝对理性的薄纱。
在过去,他能通过驾驶杆传回的力道和细微振动,清晰地感知到舵面正在承受的气流压力,感知到飞机在空中的每一个“表情”和“脾气”。
而现在,这套数字系统将一切都处理得太完美了,他得到的力反馈,仅仅是操纵杆内部的液压机构模拟出来的,而不是来自机翼和尾翼舵面最真实的反馈。
“塔台,地面指挥中心,这里是洞拐。”
王斌在无线电里的声音,混合着惊奇与一丝困惑。
“飞机状态……非常平稳,操控异常轻便。
这感觉……完全不像是在一架三十吨级的运输机。”
地面指挥中心里,陈天宇和哈里森听到王斌的报告时,两人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让飞行变得更简单、更直观、也更安全。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初步的飞行测试科目,包括小坡度盘旋、爬升和下降等,逐一顺利完成。
飞控系统表现得无懈可击,所有数据都与地面模拟的结果完美吻合。
当运六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平稳姿态,精准地对准跑道中线,轻盈地降落在地面上时,指挥中心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舱门打开,王斌走下舷梯,迎接他的是一张张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英国工程师们早已按捺不住,哈里森亲自打开一瓶他从香江带来的顶级香槟。
“砰”的一声,金色的酒液混合着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为这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功而庆祝。
其他的英国工程师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陈天宇的眼神,充满了近乎五体投地的敬佩。
他们心里清楚,虽然他们提供的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传感器和伺服阀硬件,但真正支撑起这套飞控系统的,还是华夏团队研发的底层软硬件平台。
……
运六电传验证机在172厂的成功首飞,如同一场八级地震,其强烈的冲击波迅速传遍了整个华夏航空工业系统。
当详细的技术简报通过内部渠道,摆在盛京112厂和601所的领导案头时,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
厂长高志远和总工程师徐顺寿的脸色异常凝重,他们手中的那份简报,字字句句都像烙铁一样烫手。
早在多年前,东风101项目在他们这里立项之初。
当时132厂的工程师们就已经一起完整地规划了从固定鸭翼、可动鸭翼到最终全动鸭翼的“三步走”技术路线图。
320厂现在搞的歼十项目,走的正是他们当年一起画下的蓝图。
现在的歼十改,就是可动式鸭翼方案的忠实践行者。
随着其复杂的机械飞控系统被320厂那群天才逐步完善,其飞行性能已经得到了惊人的提升。
从目前的进展来看,已经有稳压他们正在全力攻坚的歼九项目一头的趋势。
如今,电传飞控技术实用化的消息传来,更是清晰地宣告全动鸭翼的歼十一,离现实只有一步之遥。
“同志们,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在次日召开的、112厂与601所核心领导与技术骨干参加的紧急联席会议上,高志远用力地将那份简报拍在桌子上。
“320厂那边技术进步的速度太快了,如果真等歼十改搞成,我们的歼九就将会被彻底甩在后面!
到时候,难道我们112厂又去找320厂匀生产任务吗?”
最后一句近乎咆哮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与不甘,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他们是共和国航空工业的开拓者,是曾经创造了无数辉煌的骄子,绝不能容忍被后来者如此超越。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601所的王所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着全场。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图纸审核必须加派人手,在最快的时间审核通过设计!”
会议结束后,一股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笼罩了整个601所和112厂。
所有与歼九项目相关的设计师和工程师都被动员起来,对已经进入尾声的全部设计图纸,展开了地毯式的最后审核。
每一个数据都被三组人独立反复验算,每一个结构细节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确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导致项目延误的瑕疵。
在被歼十一即将问世的巨大刺激下,这支曾经略显疲态的团队,爆发出了火山喷发般的惊人效率和能量。
1968年2月23日,仅仅在运六电传验证机首飞成功后的一个多月,601所便奇迹般地完成了数万张图纸的最终审核签发工作。
当天下午,满载着图纸的卡车便呼啸着驶入112厂的大门,歼九原型机的生产,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