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兄长热情洋溢的介绍后，陈天宇平静地说道：
“不行，康威这款发动机，绝对不行。”
陈天河脸上的兴奋劲一下子退去。
“为什么？”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
“天宇，罗罗公司那边可是专门带了一套资料过来，那里面可是白纸黑字的把油耗数据列了出来。
并且康威发动机可是经过市场检验的产品！
罗罗公司更是……”
陈天宇抬手打断了他，直接说起了自己的理由。
“据我搜集到的信息，目前只有四款使用‘康威’发动机的机型。
这四款机型分别是美国道格拉斯的DC-8、波音的707、英国汉德利·佩奇的‘胜利者’战略轰炸机，还有维克斯-阿姆斯特朗的VC10客机。
大哥，罗罗公司他们只介绍了这些大型飞机都用了他们的航空发动机。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最核心的共同点？”
陈天河眉头紧锁，一时语塞。
“它们全都是四发飞机！”
陈天宇特意强调道：
“为什么？
因为在‘康威’这款航空发动机，涡扇发动机的空中停车率，远不如罗罗公司宣传的那么可靠！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设计师，都必须把发动机的冗余度放在首位。
我们来做个最简单的推演。
一架四发客机，在空中遭遇单台发动机停车，会发生什么？
它会损失百分之二十五的动力。
飞机会出现一定的偏航，但对于训练有素的飞行员来说，修正姿态、保持平飞、寻找备降机场，都绰绰有余。
乘客甚至可能都感觉不到异常。”
说到这里，陈天宇话锋一转。
“但罗罗公司他们提出的A818双发方案呢？！
停一台，动力直接损失百分之五十！
对于一架最大起飞重量可能超过五十吨的大型民航客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灾难！”
陈天宇虽然没有使用任何形容词，但这两个字的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飞机会瞬间产生巨大的、不对称的偏航力矩，机头会疯狂地偏向失效发动机的一侧。
如果这发生在最关键的起飞爬升阶段，飞行员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操作，蹬舵、压杆、调整油门……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失误，都可能导致飞机失速、滚转，最终坠毁。
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更不能让未来的乘客去承担。”
为了让非技术出身的兄长更直观地理解，陈天宇马上找来纸笔画出了一架飞机单发失效后的受力分析简图。
那歪歪扭扭的飞行姿态和复杂的力矩箭头，让陈天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绝不是一个罔顾人命的赌徒。
“罗罗公司的人……他们没有提过这些风险。”
陈天河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当然不会提。”
陈天宇放下粉笔，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嘲。
“他们是卖发动机的，不是造飞机的。
他们的任务是把产品推销出去，他们只会告诉你发动机的推力有多大，技术有多成熟。
至于你怎么用，用了之后会出什么问题，那是你飞机设计师的责任。
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当然双发飞机也不是不可以，英国飞机公司设计的BAC1-11方案用的是尾吊式布局。
单发失效后的偏航力矩比我们采用的翼吊式布局要小很多。”
听他们讨论得起劲，一旁的陆小鹏也插嘴道：
“其实不仅仅是飞行安全的问题。
陈总，你只算了采用双发设计省下的钱，但你有没有算过换成双发设计所要增加的格外研发成本。
我们现在的机翼，是为四台发动机吊舱的承力点和重量分布精心设计的。
现在要改成双发，那么发动机的位置、重量、推力线全都变了。
这意味着整个机翼的内部结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要推倒重来。
这中间增加的设计成本、风洞试验成本、还有制造全新模具的成本，谁来承担？
罗罗公司会为我们买单吗？
他们当然不会！
最后这笔钱，肯定还是要从我们自己口袋里掏。
没有足够的销量，就很难把这个成本给摊销掉。”
陈天河彻底沉默了。
他原以为罗罗公司提出的建议是一个能让利润倍增的“金点子”。
没想到在弟弟和专家们条分缕析的剖析下，变成了一个充满技术陷阱和安全隐患的“烫手山芋”。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陈天宇见状，话锋一转，打破了沉默。
“罗罗公司有合作意愿就是好的，我们必须不能直接拒绝！
但是他们想参与进来，就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来。
大哥，你这样回复他们。
就说经过我们技术团队的审慎评估，‘康威’发动机无法满足A818客机在双发布局下的安全标准，我们不能接受。
但是，如果罗罗公司真想在A818项目上进行深度合作，我们欢迎。
请他们拿出最新研发的斯贝发动机来参与我们的项目。”
“斯贝？”
陈天河的商业嗅觉立刻被激活了。
自从决定踏足民航产业，他就成了一个学习狂人，对世界主流的发动机型号如数家珍。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面笔记本，迅速翻到记录着罗罗公司产品线的一页。
“斯贝发动机……双转子涡扇，技术上比‘康威’先进整整一代。
它的推力比我们民用版的涡扇六还是要大出不少。
如果他们愿意提供，我们完全可以同步启动一个A818的加长型号。
比如150座级的，直接和波音727竞争！”
陈天河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天宇，这是他们最新研制出来的航空发动机。
就算是英国自己的飞机，现在也才刚刚用上。
他们会愿意卖给我们吗？”
“机会我们给出去，棋子我们落在棋盘上，接不接，是他们的问题。”
陈天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强大自信。
“你告诉罗罗公司，我们的A818项目，动力已经有我们自主研发的涡扇六民用版。
这条路，我们自己走得通，而且走得很稳。
如果他们愿意提供斯贝发动机，那么我们可以在A818-100型号的基础上，为他们‘定制’一款A818-150型号，这等于是帮他们开拓一个全新的市场。
他们如果不愿意，那也没关系。
这个150座级客机的市场，这个机会，我们就留给我们华南航发研究所正在研发的‘泰山’发动机。
我们等得起。”
陈天河不是蠢人，弟弟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他瞬间就想通了。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老弟，你这是阳谋啊！
英国人要是同意提供斯贝，那我们的A818就等于一步登天，拥有了世界顶级的动力。
有助于打入那些对西方技术更信任的市场，到时销路绝对不用愁！
他们要是不愿意，我们半点损失都没有！
A818的订单可能会少一些，但我们自家的航发研究所，就能独占全部发动机和后续维护的订单，利润更丰厚！
无论他们怎么选，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就是这个道理。”
陈天宇微笑着点了点头。
“核心技术、核心利益、谈判的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确定了应对策略后，陈天河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