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航空工业区南方飞机公司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天河手里捏着电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皮鞋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也太霸道了!”
陈天河终于忍不住,将电报重重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震得骨瓷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不是说波兰对我们的A818非常有兴趣,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坐在他对面的,是特意从北都赶来通报情况的对外贸易部吴部长。
这位在外交和贸易战线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此刻也是一脸的严峻。
“天河先生,这次不仅仅是波兰,民主德国、捷克斯洛伐克,甚至罗马尼亚,所有的口径都出奇的一致。”
吴弘毅端起茶杯,却只是在手里转了转,并没有喝。
“理由都是同一个,A818不在经互会的‘统一工业计划’之内。”
坐在角落沙发的陈天宇,听到这里,缓缓抬起头说道:
“意料之中的事。
大哥,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双中心’方案吗?”
“当然记得。”
陈天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解开西装的扣子,显得有些烦躁。
“这几年我们不就是靠着这个方案,直接和东欧国家做生意吗?
我们的罐头、纺织品、还有你们鹏城出的电子表,在东欧卖得那是相当火爆。
苏联人以前不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怎么到了飞机上,这只眼就瞪得这么大了?”
“因为性质变了。”
陈天宇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东欧的那片区域轻轻划过。
“以前我们卖的是轻工业品和农产品。
这对苏联来说,是‘查漏补缺’,是帮他们解决民生问题的累赘,他们求之不得。
因为苏联的工业重心全在重工业和军工上,轻工业是他们的短板。”
陈天宇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A818不一样。
这是大型喷气式客机,是现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之一。
这是重工业,是高技术产品。
如果我们把飞机卖进去,就不仅仅是做生意了,而是在挑战苏联在经互会体系内的‘工业霸权’和‘技术垄断’。”
吴部长赞许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天宇同志分析得透彻。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莫斯科方面这次反应非常激烈。
就在上周,经互会执委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苏联代表在会上严厉批评了部分成员国‘私自’与非成员国进行计划外的大宗工业品贸易。
他们称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工业分工’,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
“他们这是要把路堵死啊。”
陈天河咬了咬牙。
“那我们的A818怎么办?
那可是几千万美元的潜在市场,而且一旦打开缺口,后续的零部件、维护、培训,那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不仅是堵死路,他们还在将我们的军。”
吴部长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和硬气。
“苏联方面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我们施压了。
他们的话说得很直白:如果华夏想要在经互会框架内销售像A818这样的高端工业产品,就必须正式加入经互会,接受莫斯科的‘统一指导’和‘生产安排’。”
“接受指导?”
陈天河冷笑一声后问道:
“你们上面会同意吗?
如果照他们说的做,那可是生产什么、卖给谁、定什么价,都要听他们指挥。”
“当然不会同意,所以上面已经明确拒绝了。”
吴部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了独立自主,我们绝不可能接受这种附庸式的条件。
哪怕这笔生意做不成,国家的工业主权也不能丢。”
陈天宇默默地听着,心里却不断地盘算着更深层的问题。
现在已经是六五年末了,华苏之间的关系已经逐步走向破裂。
这次苏联方面提出的要求,不过是开始把对华夏的技术封锁扩展到经济封锁而已。
他们是要彻底切断华夏与东欧国家的工业联系,把华夏孤立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工业体系之外。
“既然他们想把门关上,那我们就干脆自己开一扇窗,甚至……造一座新房子。”
陈天宇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屋内两人相当重视。
吴部长当即就急切地询问道:
“天宇同志,难道你想出来了什么好计划?”
陈天宇没有马上回答,皱眉思考了片刻后,总觉得没有想太清楚,于是说道:
“吴部长,计划哪是这么好想出来的。
我这边好好思考一下,明后天咱们再细聊。”
……
送走吴部长后,陈天宇对陈天河说道: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这次生意黄了,心里憋屈?”
陈天河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
“能不憋屈吗?
为了A818,我们投了多少钱?
那几家南洋的股东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估计又要来找我闹了。
本来指望着东欧市场能多赚点钱,现在好了,人家直接竖起了一道铁幕。”
“大哥,换个角度想。”
陈天宇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说明我们的产品真的让苏联人感到威胁了。
如果只是一堆破铜烂铁,他们犯得着动用经互会的行政力量来封杀吗?
这恰恰证明,A818的技术水平和经济性,已经具备了撼动他们图-104甚至伊尔-18市场地位的能力。”
“证明能力有什么用?变不成钱,就是废铁。”
陈天河虽然嘴上硬,但神色稍缓。
“谁说变不成钱?”
陈天宇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苏联人现在的做法,其实是在饮鸩止渴。
他们越是强调‘统一计划’,越是强行安排分工,东欧那些国家心里的怨气就越大。
波兰人想发展自己的电子业,被砍了。
捷克人想搞自己的重型卡车,被限产了。
大家都想过好日子,都想有自己的工业体系,苏联人给不了的,正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现在路断了啊。”
“路是人走出来的。
以前的‘双中心’方案,其实还是寄生在经互会的框架下的。
我们像是经互会的一个编外补给站,这是苏联人默许的。
现在他们要清理门户,把我们这个‘补给站’拆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另起炉灶,搞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经贸圈’呢?”
陈天河眼睛一亮:“你是说……像那个欧洲共同市场一样?”
“不完全是,那个门槛太高。”
陈天宇摇摇头。
“我们要搞的,是一个更灵活、更务实、不带政治强制性的经贸协作组织。
不搞什么‘超国家计划’,就是纯粹的买卖,互通有无,互利互惠。”
……
因为陈天宇提出的计划太过大胆,他直接被以“特邀顾问”身份紧急请到了北都。
三天后,北都。
深秋的北都已有几分萧瑟,但外贸部的会议室里却是热火朝天。
暖气片散发着热量,伴随着烟草的味道和激烈的讨论声。
会议室里坐满了外贸、外交、甚至金融领域的专家和领导。
主持会议的一位领导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很清楚了。
苏联方面现在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挤出东欧市场。
他们内部正在搞‘一体化’,强调计划的严肃性。
我们的A818成了出头鸟。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我们在欧洲的这个‘次级中心’,因为距离太远,缺乏深度的工业协作,根基不稳。
一旦苏联动用行政手段,我们就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