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红墙之内。
一间装潢朴素却气氛肃穆的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与会领导们面前的茶杯里,茶叶已经浸泡得舒展开来。
段向前刚刚结束汇报,他提交的《关于运七大型客机项目国际合作模式变更的请示》正静静地摊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报告不厚,但报告里的内容却让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凝重。
运七项目,这个承载着华夏民用航空工业发展壮大希望的种子,从诞生之初就牵动着高层的每一根神经。
最初与晨星公司的合作方案,清晰、可控,是一条看得见未来的稳妥路径。
毕竟晨星公司可是与华夏有过成功的合作经历,并且到目前为止,双方的合作很是顺畅。
但是此时报告上赫然出现的却是“亚洲飞机公司”,这个公司背后牵扯到的英国资本和苏联技术顾问的复杂身影,让这条路瞬间变得迷雾重重。
“简直是乱弹琴!”
一位鬓角斑白、主管重工业的老领导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报告拍在桌面上。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愤怒。
“这个陈天河也太贴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吧!
合作主体,这么大的事情,说换就换!
还把英国人、苏联人一股脑地全拉了进来,这是想干什么?
这哪里是合作开发,我看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我看,这个项目风险太大,变数太多,不如干脆就此打住。
我们直接甩开他们,集中力量自己把运七搞起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在这个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年代。
任何与外部世界,尤其是与成分复杂的资本主义世界过度纠缠的行为,都会本能地触动高层最为敏感的神经。
“独立自主”不仅是口号,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老总,您的顾虑我理解,但事情恐怕不能这么简单地一刀切。”
另一侧,一位长期负责侨务工作、气质儒雅的领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逻辑却如抽丝剥茧般清晰。
“我们必须看到,运七这个项目,从概念的提出,到最初的推动,晨星公司都功不可没。
更关键的一点,项目未来规划中,那款名为‘泰山’的先进涡扇发动机,是晨星公司用真金白银投资研发的。
我们现在要是把人家一脚踢开,搞完全自主研发,先不说技术上要耽误多少年,单从道义上就说不过去。
这会寒了所有爱国华侨的心,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帮助我们搞建设?”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有时间消化他的话,随即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案。
“我看,我们还是应该继续以晨星公司为主要合作对象。
至于他们提到的资金困难,我们可以主动解决嘛。
比如说,这个项目的大部分投资,我们国家来出,让他们占小部分股份,作为技术和市场渠道的引入方。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他们要去东南亚到处找钱的麻烦,也让我们牢牢掌握了项目的主导权,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个方案听起来稳妥了许多,既维护了合作关系,又确保了控制权。
立刻获得了一些中间派领导的点头认可,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
然而,不等众人深入讨论,一位长期主管外贸工作的领导却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他的发言直指问题的核心。
“同志们,我们可能都把焦点放错了地方。”
他拿起那份报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陈天河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宁可稀释自己的股份也要把盘子做大,拉拢这么多投资方进来?
报告里其实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是为了市场!
是为了我们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运七客机,能够有地方卖,能够卖得出去!”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长期与国际市场打交道所特有的紧迫感。
“同志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我们只跟晨星公司合作,那运七未来就是一款地地道道的‘华夏飞机’。
它要走向国际市场,就要和谁竞争?
波音、道格拉斯,甚至还有苏联的图波列夫!
那些是什么样的对手?
巨人!是航空世界的巨人!
我们的飞机就算性能不差,能卖给谁?又有谁敢买?
卖不出去,研发成本就无法摊薄!
这个项目最终仅靠国内市场来消化研发成本的话,就会变成一个吞噬国家财政的吞金兽!”
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可一旦有了这些国际资本的加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运七就成了‘亚洲飞机’,它天然就拥有了进入东南亚市场的通行证。
甚至能以此为跳板,撬动更多中东、非洲中立国家的市场。
这笔账,我们不能只算眼前的控制权,更要算长远的经济账,算国家急需的创汇账!”
“创汇”这两个字,仿佛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沉闷的会场。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自从与苏联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华夏被迫将引进先进技术的目光转向西方。
然而,国家外汇储备的窘迫,让每一次引进决策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充满了取舍与无奈。
多少急需的精密机床,多少能让工业水平实现飞跃的宝贵技术专利,都因为那张薄薄的外汇支付凭证而被迫束之高阁。
“说得对!生产制造环节才是我们创汇的重中之重!”
主管经济的领导像是被点燃了思路,激动地站了起来,补充道:
“就算我们在项目公司的股权比例被稀释了,年底分红拿得少了。
但是只要飞机的主要生产线、核心零部件的制造都留在我们国内,那么每一架飞机的成功销售,都意味着大量的零部件订单和总装工时。
这些,全都是看得见的好处!
市场扩大了,订单数量翻倍,我们通过生产制造环节赚到的外汇,可能远远超过那点股权分红!
这是把我们积攒起来的工业产能,直接转化为国家发展急需资金的绝佳机会啊!”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彻底扭转了会议的风向。
之前那种基于意识形态的警惕和保守,迅速被一种充满希望和务实考量的兴奋所取代。
领导们的思路被彻底打开了,他们不再纠结于一个项目公司的股权得失。
而是站在了国家战略的高度,看到了一个利用国际合作盘活国内产能、打通外循环赚取宝贵外汇的宏大蓝图。
共识,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