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考问”,也不好意思立刻就抛出来。
在技术交流会上,杨凌川没有丝毫藏私。
他打开幻灯机,详细介绍了涡扇六从项目预研到样机试车的全过程。
坦诚地分享了团队在解决外涵道与核心机匹配、尾喷管调节等问题时遇到的技术难题和最终的解决方案。
这些内容虽然基本印证了606所之前的判断,涡扇六的核心技术确实没有脱离涡喷-6的窠臼。
但其高效得惊人的项目管理模式、以及那种敢于打破常规、快速迭代的创新工作方法,还是让交流团的成员们暗暗点头。
他们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小所”产生了些许敬意。
介绍完涡扇六,杨凌川话锋一转的同时,换上了下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款结构明显更为复杂、设计理念截然不同的全新发动机三维模型。
“接下来,我将介绍一下我们研究所目前正在进行的重点项目,‘泰山’双转子涡扇发动机的研发情况。”
“泰山?”
李副所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代号,皱眉问道:
“杨所长,这个发动机代号,似乎不符合国内军工产品的命名规范吧?”
杨凌川笑着解释道:
“李所长您明察秋毫。
这个项目最早是由晨星公司直接投资并提出的,当时陈总师就定了这个名字,寓意‘重如泰山’。
后来项目正式转到我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旗下,为了延续性,就暂时沿用了下来。”
听到“晨星公司”投资,606所的专家们再次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那这款‘泰山’发动机的核心机,你们打算怎么设计?
压气机多少级?涡轮用什么材料?”
副所长李振华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才是他们此行最关心的核心技术部分。
“我们计划采用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环形燃烧室,从头开始进行全新设计。”
杨凌川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606所交流团中引爆了剧烈的骚动。
“什么?环形燃烧室?!”
尽管李振华本人就是燃烧领域的专家,但他听到这个时仍然难以置信。
“杨所长,你没开玩笑吧?
据我所知,现在国外虽然有一些关于环形燃烧室的理论论文发表。
但目前市面上,不管是军用还是民用,还没有任何一款成熟的航空发动机采用这种设计!
你们研究所刚成立多久?
就敢直接挑战这种顶级难题?
这个技术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的话音刚落,负责结构设计的张维也立刻附和道:
“是啊!航空发动机的工况何其复杂,从头开始全新设计,会遇到的问题本来就多,更何况是这种连西方都还没搞定的技术。
你们就算有外资支持,不缺钱,可时间和人才呢?
按照这样的方式搞研发,这投入摊下来绝对是个相当恐怖的数目啊!”
李振华忍不住劝诫道:
“凌川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想一鸣惊人,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与其把宝贵的资金和人才,浪费在这样一个风险极高、甚至可以说是好高骛远的项目上。
还不如集中我们全国的优势资源,和我们606所一起,投入到涡扇八项目当中来。
我们两家联手,有了更多的资金投入,涡扇八项目肯定能更快成功?”
面对老领导和老同事们混杂着质疑、担忧和“真诚”的劝说,杨凌川并没有急于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从容地说道:
“各位的意见,我们一定会认真研究和考虑。
不过,‘泰山’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技术路线的规划,都是陈总师亲自提出,并由他亲自制定的。
项目的启动资金,也全部由晨星公司投入,没有占用国家一分钱的科研经费。”
他轻轻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激烈的辩论都更有分量,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所有的劝说。
“陈天宇总师?”
这个名字一出口,606所交流团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起来。
他们可以质疑杨凌川的能力,可以轻视这个新成立的研究所的底蕴,但他们唯独无法轻易地去质疑陈天宇。
那是一个在苏联交流时期,就能深度参与R-11这种先进双转子发动机部分研发、甚至提出关键性改进意见的人物。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劝说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凌川见状,微笑着继续介绍道:
“陈总师为‘泰山’项目制定了非常详细且科学的研发规划。
我们不会一步登天,而是从核心机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进行研发。
而且,在核心机研制的初期阶段,为了给它一个最稳定、最简单的运行工况,我们首先会把它应用在发电领域。”
说着,他示意助手,找出了另一套设计图纸和规划方案。
很快投影幕布上就出现了一座现代化燃气轮机发电厂的详细规划图。
杨凌川指着幕布,详细介绍了当前基于“泰山”核心机进行的地面燃气轮机设计方案。
虽然早有耳闻,但是606所的专家们还是被华南航发研究所的计划给震住了。
随后他们仔细地询问了燃气轮机的设计细节,从进气口的整流设计,到与发电机的连接方式,再到排气系统的热能回收,越问越心惊。
他们发现,华南航发研究所在研发“泰山”发动机时。
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一上来就从无到有地设计一整台结构复杂、需要适应各种飞行状态的涡扇发动机。
而是先把整个项目巧妙地、极富创造性地分解成了几个循序渐进、风险可控的步骤。
在前期,他们集中所有资源,先研发出由高压压气机、环形燃烧室和高压涡轮组成的核心机。
在他们的规划当中,他们不急于让这个刚刚诞生的核心机去适应飞机上天那种高空、高速、大机动、温度和压力剧烈变化的严苛复杂工作环境。
而是先把它稳稳地安装在地面上,连接发电机,在转速恒定、负荷平稳的发电模式下运行。
在这种最简单、最可控的工况下,可以从容地测试和优化环形燃烧室的火焰稳定性、压气机与涡轮的匹配性、以及各个部件的耐用性。
充分暴露和解决核心机在设计、材料、工艺上的所有潜在问题。
等核心机在地面上经过成百上千小时的千锤百炼,达到绝对稳定可靠之后。
他们才会在核心机的前端加上风扇,后端匹配相应的低压涡轮和尾喷管,最终组合成一台完整的、可用于飞行的涡扇发动机。
从这个研发路径来看,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即便“泰山”项目采用了风险极高的环形燃烧室技术,但其前期工程的难度,甚至比他们那个看似稳妥、实则处处碰壁的涡扇八项目还要低上一个台阶。
因为他们至少保证了核心技术验证阶段的环境是可控的、简单的,变量是单一的。
而他们的涡扇八,则是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新技术、新结构全部堆砌在一起,试图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结果就是问题与问题之间相互影响、相互耦合,像一团乱麻,根本找不到头绪。
这次交流会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泰山”项目毕竟还处于非常前期的设计阶段,能够深入交流的技术细节并不多。
但即便如此,606所的交流团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在返回北国的列车上,车厢里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那种优越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深思。
车轮有节奏地叩击着铁轨,哐当、哐当,像是在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许久,李振华才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老许,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
坐在对面的老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一片萧瑟的风景,眼神复杂。
“那个核心机的思路,我觉得很有道理。”
年轻的工程师张维,此刻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半分骄横,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和反思。
“我们的涡扇八,现在启动都那么困难,好不容易点着了,运行也极不稳定。
各种问题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今天解决了喘振,明天又冒出超温,按下葫芦浮起瓢。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在整个系统进行整合调试之前,先把核心机的设计,彻底理顺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