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用了局长的权威,强行压下了112厂等单位要求人员立刻返回的请求。
以“保证重大外贸合同顺利履行为最优先政治任务”为由,裁定维持现有的人员借调计划不变。
但与此同时,他也对高志远等人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我向同志们保证,等到这批人员的临时借调期满,他们中的八成人会返回原单位……”
这个决定,虽然暂时平息了眼前的纷争,却让段向前的心情愈发烦躁。
他知道,这不过是将一颗定时炸弹的引信延长了而已。
临时借调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年,看起来时间不短,但对于培养一个能够替代那些技术大牛的工程师来说,远远不够。
送走了几位满腹怨气、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厂长和所长,段向前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对着窗外的暮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小李,给我安排一下,下周,我要亲自去一趟320和331。
另外,让办公厅准备一份所有借调人员的详细档案,我要带上。”
一周后,伊尔-14平稳地降落在NC的机场。
段向前没有片刻休息,直接驱车前往320厂。
工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谱写着工业时代最激昂的交响曲。
工人们脸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技术大楼内,无论是本地的年轻工程师,还是从兄弟单位借调来的技术骨干,都工作在一起,为了一个技术参数、一张设计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种昂扬向上的奋斗气息,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然而,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这一切,在两年后是否还能延续?
在320厂的会议室里,段向前将北都那场“扯皮大会”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最终决定,原原本本地向厂长兰新民和刚刚从331赶回来的陈天宇和盘托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段向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浓茶,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愁云。
“我可是顶着天大的压力,把杨凌川他们这批骨干给你们留下了。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只有两年。
两年之后,这些人你们最多只能留下两成,多的一个没有。”
兰新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作为一厂之长,他比谁都清楚,厂里现在这批借调来的专家,个个都是镇厂之宝。
他们不仅是生产线上解决疑难杂症的定海神针,更是技术攻关团队里一言九鼎的领头羊。
如果两年后直接走了八成,光靠厂里现有的技术力量和那些刚走出校门的毛头小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段局长,这……”
兰新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比他的焦虑,陈天宇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段局长,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也感谢您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两年时间。”
陈天宇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
“但问题是,正如兰厂长担心的,这些人回去之后,我们320厂和331厂的技术人员缺口会大到难以想象。”
陈天宇伸出手指,开始一项项地分析。
“培养一个能独立负责一个子系统的工程师需要多久?
在有老师傅手把手带的情况下,最快也要三到五年,我们等不起!
埃及的订单是有明确交付期限的,后续其他国家的订单也会接踵而至。
一旦产品质量因为人员的青黄不接出现大幅度下滑,我们损失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我们好不容易在国际市场上建立起来的信誉。”
说到这里,陈天宇特意把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火热的厂区,才继续说道:
“更何况,技术的脚步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FTA和歼八只是起点,后续产品的迭代设计,更需要一个稳定且富有经验的团队来主导。
否则,我们就是在吃老本,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段向前无奈地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疲惫。
“天宇,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道。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
现在所有单位都在向我要人,都在喊人手不够。
有经验的技术人员,我已经想尽了办法,实在是不好抽调过来。
我总不能把112厂的家底都掏空了给你们吧?”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兰新民紧锁着眉头,不停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段向前端着茶杯,眼神里满是难以化解的愁绪。
就在这片凝重的寂静中,陈天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经验的技术人员,不是没有。”
段向前和兰新民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天宇身上。
陈天宇迎着他们惊愕而又充满期盼的目光,缓缓地说道:
“据我所知,在过去的几年里,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有很多非常优秀的技术专家、工程师,甚至是一些从海外归来的科学家,被划分成有问题的人员。”
“有问题人员”这几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段向前和兰新民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眼神中的期盼迅速被担心所取代。
陈天宇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神情的变化,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国内顶尖学府的高材生,甚至有在欧美一流大学深造的背景。
技术水平和理论功底,可能比我们现在很多一线骨干还要扎实。
但是现在,他们却被调离了技术岗位,下放到农场,或者在一些单位的后勤部门里。
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清洗厕所,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检查和思想汇报。
段局长,请问,这难道不是我们国家人才资源最大的浪费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段向前和兰新民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他们当然知道这批人的存在,在他们各自的管辖范围内,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
那些曾经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身影,如今却在尘土飞扬的角落里沉默地劳作。
每一次看到,他们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既痛心,又无奈。
“天宇,你……你的意思是……”
段向前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声音都有些颤抖。
陈天宇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他直视着段向前,将建议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的建议是,以航空工业局的名义,向上级打报告,请求将这批‘有问题’的技术人员,一个不留地,全部调到我们的创汇体系里来!
调到320厂,调到331厂!”
他似乎看穿了段向前和兰新民内心的犹豫,立刻给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解决方案。
“如果局里和厂里因为他们的身份问题,感到为难,也没有关系。
那就把他们的劳动关系全部转到华南飞机股份公司!
让他们成为我们合资公司的雇员!
甚至,我们可以更灵活一点,通过劳务派遣的方式,让他们名义上为晨星公司工作,由我们来支付薪水和福利。”
说到这里,陈天宇的声音都变得激昂起来。
“段局长,这样的安排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重新拿起图纸和计算尺、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
是他们应有的尊严和待遇!
而他们,将用自己的才华和被压抑了多年的热情,十倍、百倍地回报国家的这份信任!”
“这是一件对国家、对创汇体系、对他们个人,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的勇气和担当!”
陈天宇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段向前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个建议,太大胆了,太疯狂了,但又如此地有可行性和诱惑力。
“这件事……这件事……”
段向前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这风险太大了!简直是让我在刀口舔血!”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上,眼神中闪烁着挣扎与决断交织的光芒。
“不过,天宇,你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这件事,值得我们去冒一次险!
不过我做不了主,我只能去找高层领导请示!
为了咱们的航空事业,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