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号,卡迈勒少将的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
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片段,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思绪立刻被拉回到了几年前。
那是在埃及空军刚刚摆脱法鲁克王朝的旧枷锁,急切寻求现代化装备的探索时期。
西班牙希斯潘诺航空公司曾带着一款代号HA-200的喷气式教练机来到开罗,向埃及军方进行了一次充满热情的推销。
当时随同推销团队来埃及的成员里,就有这款飞机的总设计师威利·梅赛施密特。
说起来这位出生德国的威利·梅赛施密特,在世界航空史上还是一名如雷贯耳般的人物。
在二战时期这位天才工程师和沃尔特·雷塞尔合作设计了梅塞施密特 Bf 109战斗机。
这款战斗机可是二战中德国空军最重要的战斗机,也是人类历史上生产数量最多的战斗机。
卡迈勒至今仍记得,当时纳赛尔总统除了对这款来自欧洲的飞机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外,还对威利·梅赛施密特本人很感兴趣。
当时总统先生在威利·梅赛施密特的游说下,曾经打算以这款飞机为敲门砖,为百废待兴的埃及奠定下自主航空产业的第一块基石。
在那段时间,埃及高层充满了乐观而激昂的讨论,仿佛国家的蓝天之梦,即将触手可及。
然而,计划经常是赶不上变化!
随着埃及与苏联的关系日益紧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军事合作协议最终签署。
在合作协议签署后,苏联的援助如约而至。
这在些军事援助里,就包括了一款性能远超HA-200的中级教练机强教-1。
强教-1的到来,就像是一面无情的镜子,将HA-200的性能短板映照得一览无遗。
卡迈勒当年就参加过的技术评估会议,因此每一个数据都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HA-200采用了双发布局,在宣传手册上听起来似乎比单发的强教-1更为先进和安全。
但只要对比数据,就能轻松戳破这层华丽的外衣。
HA-200喷气式教练机的单台发动机推力仅有区区4.71千牛,两台发动机的总推力加在一起,合计才将将超过强教-1那台皮实可靠的VK-2发动机动力的一半。
动力上的巨大鸿沟,直接转化为飞行性能上无法弥补的差距。
无论是爬升率、水平机动性还是至关重要的载弹能力,强教-1都对HA-200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考虑到两款机型的核心定位都是培养新一代喷气机飞行员的中级教练机,性能上的优劣判若云泥。
最终,埃及方面经过审慎而科学的评估,明智地放弃了从西班牙重复引进同类装备的计划。
那份关于HA-200的档案,也就此被束之高阁。
当思绪从回忆的海洋中抽离,卡迈勒少将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手中的文件。
他翻开了第一页,详细的技术参数和项目背景介绍映入眼帘。
果不其然,这款代号HA-300的飞机,正是西班牙希斯潘诺航空公司发展的新一代空优战斗机。
只是,这一次的情况,与上次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文档的字里行间,字斟句酌的措辞之下,透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无奈与窘迫。
项目背景介绍部分坦言,由于西班牙国内经济形势不佳,导致研发资金链出现了严重断裂。
因此过来推介项目的威利·梅赛施密特,才得以说服西班牙希斯潘诺航空公司同意整体转让这个项目。
在项目书里面,卡迈勒少将还隐约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和FTA项目采用了现成的苏联航空发动机不同,HA-300这个项目的动力选用的是布里斯托尔·奥菲斯发动机在研的增推型号。
从项目书里面,隐约可以看出来,这款计划用于驱动超音速飞机的增推改进型号,研发进度严重滞后。
卡迈勒少将综合评估后觉得,正是这明暗两方面的原因,才导致希斯潘诺航空公司愿意出售项目所有权。
不过从项目书里可以看出,这个项目的灵魂人物威利·梅赛施密特的积极性挺高的。
在项目书里面,他的目的很明确。
他是在推销一个梦想,一个足以让埃及领导人热血沸腾的梦想:让埃及拥有比肩世界列强的自主航空工业。
为了说服总统先生,他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当然代价也不小。
只要埃及政府同意从西班牙希斯潘诺航空公司手中,完整地买断整个HA-300项目的全部技术资料和知识产权。
他,威利·梅赛施密特,就将带着他整个核心设计团队,从德国举迁至埃及。
在这里扎根,完成飞机的后续研发、测试、定型与制造。
卡迈勒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这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
梅赛施密特不愧是大师,他用极富煽动性和专业性的语言,描绘了一幅无比光明灿烂的前景。
他承诺,在他的团队的亲自指导下,埃及将不再是一个只能仰人鼻息、被动接受装备的武器购买国,而是能够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现代化的航空产业体系。
在计划书里面他着重强调,HA-300的设计定位是一款先进的轻型超音速截击机,其性能指标瞄准的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同类机型。
一旦这款战斗机在埃及的土地上研发成功,那么埃及将实现惊人的“弯道超车”。
一步登天,直接跻身于那个由美、苏、英、法等少数国家组成的、能够自行研发并生产超音速战斗机的顶级俱乐部。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位肩负着民族复兴使命的领导人心潮澎湃的宏伟蓝图。
然而,卡迈勒少将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冰冷。
计划书里的文字虽然华丽,描绘的蓝图虽然宏伟,但这一切都还只停留在纸面上。
和他不久前在华夏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那款FTA战斗机相比,一种“纸上谈兵”的虚幻感便油然而生,挥之不去。
“将军……”
卡迈勒沉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份计划书描绘的未来确实激动人心。
但是,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最根本的现实问题。”
法赫米将军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微微颔首,示意卡迈勒继续。
“就算我们真的能克服外交和财政上的困难,把这个项目从西班牙人手里完整地买过来。”
卡迈勒的语速放得很慢,仿佛要让每一个词都深深地嵌入对方的思考中。
“依照我们埃及目前薄弱的工业基础,真的能够支撑起这款先进战斗机的后续研发和生产吗?”
这是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问题,直接就用惨烈的现实击溃计划书所营造出的狂热氛围。
在法赫米将军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卡迈勒没有停顿。
“HA-300战斗机在作战定位上,实际上和我们这次去华夏考察的FTA战斗机完全重合,都属于轻型超音速多用途战斗机。”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上级,认真地分析着这两款战斗机。
“两者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根本的不同在于:
FTA战斗机,此刻,已经是一款飞行姿态优美、技术状态成熟、即将完成全部测试的准完成品。
而HA-300,至今还只是一堆需要我们用天文数字般的资金、无数高级人才和宝贵的时间去填补的图纸和数据!”
说到这里,卡迈勒顿了顿,回忆起在320厂的试飞场上,当FTA验证机从跑道上呼啸而起,直插云霄的那一幕。
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双重震撼至今仍在胸中激荡。
“我这次过去,亲眼见证了FTA的飞行展示。
它所展现出来的飞行性能,已经完全可以和苏联的米格-19持平,甚至在某些关键的机动性能上,犹有胜之!”
说到这里,卡迈勒的思绪回到了与那位年轻的总设计师陈天宇的数次交谈中。
那个年轻人的话语,总是那么冷静、务实,却又蕴含着超越年龄的深邃战略远见。
“将军,在华夏的时候我见到了FTA的总设计师陈天宇先生。
在和他交流时,他的很多观点给了我启发。
其中一个观点我认为他说的很对!
就是在我们没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重工业基础,没有培养出足够数量的合格产业工人和技术工程师之前。
直接寻求完整生产一架结构复杂、工艺精密的超音速飞机,无异于在流沙上建造一座金字塔,根基不稳,风险太大了。”
法赫米将军感兴趣地反问道:
“哦,哪他又有怎样的建议?”
卡迈勒神色严肃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