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来都来了北都,还是有必要去航空工业局做一下请示汇报。
顺便再看一下上面到底对FTA战斗机项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陈天宇从五院出来,就直接去了航空工业局。
在去的路上,陈天宇觉得深秋的北都天高云淡。
虽然有秋风萧瑟之感,但是从街边墙上贴着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中,还是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扬而又略带焦灼的时代气息。
等他来到航空工业局后,门口站岗的警卫看到陈天宇这张熟悉的面孔,再加上他身上那股沉稳自信的气质,只是简单核对了证件便挥手放行。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段局长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正在打电话。
陈天宇没有贸然打扰,静静地在门口等候。
几分钟后,里面的声音停了,他才抬手,用指关节在厚重的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请进。”
陈天宇推门而入,就见到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段局长正放下电话听筒,一手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看到进来的是陈天宇,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疲惫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真切的惊讶和喜悦。
“天宇同志?
你怎么突然来北都了?
快,快坐!”
段局长立刻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段局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陈天宇微笑着,将公文包放在身侧。
“打扰什么,你可是我们局里的大功臣,稀客!”
段局长亲自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白色的搪瓷缸子上,“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格外醒目。
“我还以为你会在320厂安心待上一阵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天宇双手接过茶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坦率地回答道:
“段局长,我之所以会来北都,主要是受五院钱总工所托,办一件关于导弹导引头样品试制的事。
这次过来,是专程给那边一个明确的回复。”
他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
“办完事就想着,既然来都来了,总要到局里来看望一下您,跟您汇报一下工作近况。
另外,也想顺便了解一下,局里面对南方晨星国防装备公司提出来的FTA项目,后续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和指示。”
陈天宇本以为段局长会立刻就这个能为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项目展开讨论,然而,段局长听完后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端起自己的茶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办公室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宇同志。”
段局长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寻常的郑重。
“在回答你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要紧张,只是……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
陈天宇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点了点头:
“您请说。”
“最近这段时间……”
段局长放下茶缸,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陈天宇。
“有其他部门的同志,来我们局里,专门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
来了。
陈天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早已有所预料,因此表情管理得天衣无缝。
段局长继续说道:
“他们来的时候,还专门带了几份从香江那边弄来的报纸,上面有一些评论员文章。
他们想问问,你本人是否发表过,或者私下里,有没有对别人表达过与这些文章相似的言论。”
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陈天宇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解,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段局长……您说的,是哪方面的报道?
我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陈天宇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部门的同志,怎么会为了几篇香江的文章,专门找到咱们局里来问我?
这……”
陈天宇此时的表演无懈可击,一个长期埋首于技术工作,对外界风云变幻不甚了了的专家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段局长没有立刻回应,他从桌上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用订书机装订起来的刊物。
刊物的封面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宋体字。
他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没有说话,只是将刊物转向陈天宇,推了过去。
陈天宇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那上面用小号字密密麻麻地转载了他在香江安排人发表的那几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摘要。
“其他部门的同志之所以过来询问……”
段局长沉声解释道,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完全是因为,这些文章里透露出的论调,和你前段时间在‘双二五’指标那次会议上,表现出的那种‘保守’态度,实在是太一致了。”
原来如此。
陈天宇心中瞬间雪亮。
他精心布下的闲棋,终于在国内激起了足够分量的反应。
他将那份内参轻轻推回到段局长面前,矢口否认道:
“段局长,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您看,这些报道的发表日期,都在我回香江休假之前,时间上就完全对不上。
香江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言论环境一向比较……复杂,什么声音都有。
我一个搞技术的,整天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舞文弄墨,写这些东西?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陈天宇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躲闪,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段局长凝视着他的眼睛,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清晰可闻。
良久,段局长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下来。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将这件事连同微苦的茶水一起咽下。
“嗯,”他沉吟道: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最好。”
说完段局长就将内参合上,随手压在一摞厚厚的文件下面,似乎不愿再多看一眼。
办公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段局长看着陈天宇,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与关切。
“不过,天宇同志,我还是要叮嘱你几句。”
“您请说,我一定牢记。”
陈天宇立刻坐直了身体。
“回到320厂以后,就把全部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东风101的试飞项目上。
这是我们国家第一款完全自主设计研发的超音速飞机,意义非同小可,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段局长的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和不容置疑的分量。
“至于其他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和技术无关的,最好不要轻易发表意见,更不要参与任何形式的讨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既是命令,更是一种含蓄的保护。
陈天宇心中一暖,立刻心领神会,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请局长放心,我一定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刀刃上,守好自己的本分。”
看到他态度端正,闻弦歌而知雅意,段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至于你刚才问的,和南方晨星国防装备公司合作开发FTA战斗机的事情。”
段局长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份文件,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局里面已经开会讨论过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也已经正式达成。
这个项目,对我们整个航空工业来说,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出口’和‘国际合作’。
是‘走出去’的第一步,意义非凡。
你如果精力足够,回去后就可以带领团队,先把这个项目正式运作起来。”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陈天宇精神猛地一振,这才是他此行最关心的事情。
“太好了!”
他由衷地说道,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段局长,我去香江的时候,已经从我大哥陈天河那里,详细了解了南方自治州那边的具体需求情况。
我想最后再确认一下,我们航空工业局和空军那边,是否完全认同南方自治州提出的那套研发指标?”
段局长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坦诚地分析道:
“我们航空工业局这边,态度很简单,只要能够为国家创汇,只要能锻炼我们的队伍,那就没问题。
至于空军方面,他们的想法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也知道,军方总是希望自己的装备越先进越好。
他们当然希望这款飞机的技术指标尽量搞高一些,最好能确保它在面对欧美的同级别飞机,比如法国的‘超神秘’或者美国的F-100时,在空中格斗中能够一较占据高下。
如果能够达到这样的高要求,那么空军那边就会认真考虑,大规模采购FTA战斗机,用来作为现役歼五战斗机的升级换代机型。”
尽管听出空军那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硬性指标,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陈天宇仍然没有丝毫掉以轻心。
多年的项目经验告诉他,这种模糊的需求往往比明确的指标更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