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科委的一间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钱总工程师刚刚呈递上来的报告，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与会的每一位负责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却极具争议。
在报告中，钱总工程师建议将缴获的美制“响尾蛇”空空导弹红外导引头的关键部件，委托给一家在境外的“友好厂家”进行仿制生产。
寂静被一声清脆的茶杯搁置声打破。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谨，鬓角已有些许斑白的干部首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我反对！”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志。
“钱总工的提议，恕我不能苟同。
同志们，我们必须清楚，这份样品意味着什么。
这是美国人最新式的武器，代表了未来空战的发展方向。
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哪怕它并不完整，也应该作为最高机密，集中我们自己的全部力量进行攻关。
怎么能把它交到国外去？
还是一个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甚了解的‘友好厂家’。
保密条例是怎么规定的？
万一发生泄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引起了部分与会者的低声附和与点头认同。
保密是第一原则，这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纪律。
尤其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负责人，显然对情况了解得更为深入。
他熄灭了手中的烟头，清了清嗓子，沉稳地开口道：
“老张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保密工作是我们一切工作的生命线，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具体情况，可能和老张同志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到自己身上，才继续说道：
“报告里提到的这家‘国外友好厂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其背景信息是绝密。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熟悉，但我可以提供一些经过授权披露的背景信息，以便大家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的话像一块磁石，瞬间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首先，这家厂家，是我们目前国内最大的半导体供应商。”
他语调平缓，但接下来说的内容却语惊众人。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全清楚，我们军工体系目前正在全力攻关的晶体管计算机，凡是那些算力最高、运行最稳定的型号。
其核心部件集成电路，全部都来自于这家工厂的稳定供应。”
这个消息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知道国内在攻关计算机，也知道通过各种渠道弄到了一些珍贵的晶体管。
但万万没想到，背后已经有了一个如此稳定和先进的供应渠道，甚至那边已经开始提供“集成电路”这种当前最先进的半导体制品。
那位负责人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抛出第二个重磅信息。
“其次，就在不久前，五院在仿制苏联的RS-2U空空导弹时。
为了改进控制系统，使其性能超越苏联原版，钱总工他们大胆采用了这家厂家为我们专门定制生产的晶体管集成电路。
根据五院提交的测试报告，改进后的控制系统，不仅重量比苏联原版轻了将近百分之五十，响应速度更是快了一个数量级。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仿制品在这方面的性能，已经大大超越了苏联的原版。”
如果说第一个消息是震惊，那么第二个消息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了振奋。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在追赶，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有了弯道超车的可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负责人喝了口水，语气变得更加有力。
“这家厂家在雷达研发领域，也与我们有着深度的协作。
同志们应该都听说了，我们自主研发的强-2攻击机，最近在沿海的夜间拦截任务中屡建奇功。
这背后，就有这家厂家的巨大功劳。
他们为我们的314丙型雷达，专门研发生产了一套极为先进的雷达滤波装置。”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念出了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数据。
“由于强－2的机头够大，所以为该机专门设计的雷达天线直径得以增大。
再加上安装了这套滤波装置，314丙型雷达探测性能实现了质的飞跃。
根据112厂和空军联合测试的最终报告，在载机高度500米，时速900公里的条件下。
对迎头飞来、飞行高度仅50米、时速700公里的强教-1目标，可以实现9.5公里的稳定锁定距离！
而它的空中最大搜索距离，更是达到了惊人的28公里！
明显超出了飞行员的目视极限。”
这组数据报出，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在场的许多内行来说，这组数据简直是太惊人了。
在当前的技术背景下，战斗机雷达能克服地面杂波干扰，在如此低的空域锁定如此小的目标，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支持，而是决定性的、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的技术突破。
原先对这家“友好厂家”还心存疑虑的人，此刻脸上也写满了震撼和敬畏。
“这……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向身边的人问道。
“是啊，能生产集成电路，还能搞雷达滤波，甚至能为导弹定制控制系统，这技术实力也太恐怖了。”
“听起来，倒像是在欧美国家才有的顶尖技术水平……难道是……”
眼看讨论有失控和滑向危险猜测的趋势，会议主持人立刻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同志们，安静！”
会议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这家友好厂家的具体信息，属于国家最高机密。
我在这里再次强调保密原则，禁止一切形式的讨论和打探！
这不仅是纪律，更是为了保护我们这条来之不易的技术生命线！”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家要明白，一旦因为我们的原因导致泄密，这家友好的厂家可能会受到来自西方的巨大压力，甚至会彻底切断对我们的所有技术支援。
这个后果，在座的各位，我们这个国家，谁也承担不起！”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极端严重性。
这不仅是一家公司，更是在层层封锁之下，国家艰难开辟出的一条至关重要的、通往世界科技前沿的秘密通道。
主持人在恢复了会场秩序后，将议题重新拉回正轨。
“现在，我们继续讨论。
是否同意将响尾蛇导弹导引头的关键部件，委托给这家厂家进行仿制生产。
请大家综合所有信息，慎重考虑，进行表决。”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大多数与会者心里都盘算着同一笔账。
导引头的核心技术本就是从美国人那里缴获的，样品的主体又已经送了一份给苏联人当“学费”，这东西算不上我们独有的秘密。
如果为了程序上的过度保密，而白白耽误了仿制速度，让我们的飞行员在下一次空战中继续用生命去填补技术代差，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相比之下，借助这家实力雄厚的“友好厂家”，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自己的“响尾蛇”搞出来，才是对国家、对军队、对牺牲的烈士最负责任的交代。
“我……同意。”
之前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老张，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第一个缓缓举起了手，脸色凝重。
“同意。”
“同意。”
……
一只只手臂举起，最终，钱总工的提议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了通过。
国防科委的批复文件以最快的速度下达到了第五研究院。
钱总工拿到文件，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盛京112厂的号码，准备亲自和陈天宇商量这个至关重要的项目。
然而，电话接通后，他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您好，您找陈总工？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电话那头是厂办一位干脆利落的女同志的声音。
“不在这里了？他去哪了？”
钱总工心里猛地一紧。
“报告首长，前段时间，根据上级统一安排陈总工跟项目组一起调到320厂。”
钱总工挂断电话，眉头微蹙。
320厂距离可不近，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要耽搁好几天。
自己手头的项目那么多，每一天都无比宝贵，可不能让时间就这么浪费掉。
思索片刻，他让办事员去叫自己的得意门生。
“你立刻安排坚韧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一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年轻人就快步走了进来。
他叫陈坚韌，是五院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导弹技术训练班的优秀学员。
也是钱总工最信任的助理，人如其名，有着一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头。
“老师，您找我。”
钱总工指了指桌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的金属箱子。
“这里面，是那枚美制响尾蛇导弹导引头的核心样品，以及我们连夜测绘出的所有技术资料。
我现在交给你一个绝密任务。”
“请老师指示！”陈坚韧立正站好，神情肃穆。
“你立刻带上它，乘坐最快的一班火车，去一趟南昌320厂。
记住，必须亲手将它交给东风101项目组的副总工程师，陈天宇同志。
路上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文件和样品，人在物在！”
“是！保证完成任务！”
……
320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