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局长先肯定了目标的宏伟,又暗示了其中的巨大困难。
不过说到这里时,他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会议室角落里,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天宇身上。
整个会议室,只有他一个人在冷静地翻阅着资料,仿佛外界的激烈争论与他无关。
于是段局长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具体的技术可行性,我们还是得请教专业人士。”
段局长提高了音量,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他的视线集中过去。
“我们航空工业局特聘专家,陈天宇同志就是一个很好的请教对象!
他在回国之前,就在美国设计了的XT-88教练机。
回国过后,我们与苏联合作的强教-1和强-2两款机型,核心技术突破和项目方向都是在他的把控下实现的。
现在112厂的核心研发项目东风-101,也是他一手推动的成果。
甚至,就连苏联同志正在定型的米格-21,其最初的气动布局框架,陈天宇同志也深度参与了研究。
他的工程经验和战略眼光,都证明了他在这方面有绝对的发言权。
所以,我希望陈天宇同志能就这个‘双二五’指标,谈谈你的专业意见。”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数百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或怀疑,齐刷刷地投向了陈天宇。
陈天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段局长这是把他架在了火上,但也给了他一个说服空军的机会。
如果任由这种脱离实际的狂热情绪继续蔓延,甚至演变成“双三零”(3马赫,3万米)那样不切实际的研发指标。
那华夏刚刚起步、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航空工业,很可能会被带入一条灾难性的歧路,重蹈历史上某些项目的覆辙。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目光沉着地环视全场。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恕我直言。
我认为,设计飞机,绝不能单纯为了高空高速,而高空高速。”
这句话,彻底颠覆了整场会议的基调。
这是一个与时代主流思想完全相悖的论断。
在喷气时代初期,“更高、更快”几乎就是战斗力的同义词,是所有航空大国疯狂追逐的圣杯。
陈天宇的发言,无疑是石破天惊的。
会议室里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瞬间又一次爆发,甚至比刚才听到“双二五”指标时还要响亮、还要激烈。
“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反对‘双二五’?”
“不追求高空高速?
那我们还发展什么先进战斗机?
难道开倒车吗?”
“这个陈专家,是不是有点太标新立异了?
苏联和美国人都在比谁飞得快,他说这不对?”
面对众人的惊愕与不解,陈天宇没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众人见他镇定自若,会场嘈杂的声音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
待议论声稍歇,陈天宇才继续说道:
“我们就拿今天讨论的这个对手,F-104‘星’式战斗机来说。
它确实飞得快,飞得高,是高空高速理论的极致体现。
但在我看来……”
说到这儿陈天宇顿了顿,然后才强调道:
“它就是一款综合性能相当平庸,甚至是……失败的设计!”
“哗——”
如果说他刚才的话是投石入湖,那这句话简直就是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现场的专家们彻底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空军负责人贺建军更是按捺不住,直接质问道:
“陈天宇同志!你说F-104是失败的设计,有什么依据?
它可是目前世界上公开数据里,飞得最快的战斗机!
我们就是因为它,才坐在这里开这个会的!”
陈天宇面对着空军首长锐利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而笃定。
“依据就在于,它为了片面追求极致的高空冲刺速度和瞬时爬升率,牺牲了一架战斗机所应该具备的其它一切重要性能。
它就像一个偏科严重的学生,一门课考了满分,其余的科目,全部不及格。”
说到这儿,陈天宇干脆要来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勾勒出F-104那标志性的、短得不成比例的梯形机翼。
从陈天宇画的图上,参会众人很明显地看得出来,那机翼设计得非常薄。
“各位请看,为了最大限度减小超音速飞行时的波阻,F-104采用了面积小到极致、展弦比也极小的薄机翼。
这导致了它极高的翼载荷,带来了两个致命的后果。”
陈天宇伸出第一根手指,笃定地说道:
“第一,盘旋性能极差。
它的稳定盘旋角速度,甚至不如上一代的F-86。
在空战格斗中,它异常笨拙,转弯半径大得像一架轰炸机。
一旦被任何一架机动性稍好的飞机拖入中低空缠斗,它除了逃跑,别无选择,否则就是活靶子。”
随后陈天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起降性能极为恶劣。
因为翼面积太小,它必须以极高的速度才能离地和着陆,对跑道长度的要求非常苛刻,操纵也极其困难。
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款飞机的起降性能,最多和最开始的YE-3缩比验证机持平。”
紧接着,陈天宇又用粉笔把机尾高耸的T型垂尾给圈了起来。
“它还有个设计缺陷,就是这个T型尾翼。
在某些大迎角状态下,机翼产生的涡流会‘淹没’平尾,导致飞机瞬间失去俯仰控制,进入无法改出的‘深度失速’状态。
这个缺点在空战中是相当致命的。”
说完这一点后,陈天宇掷地有声地做出总结。
“在我看来,F104更像是一枚由飞行员驾驶的、可以勉强回收的载人火箭,而不是一架真正意义上的全能战斗机。
它真正的威慑力,在于其创造的速度记录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和宣传价值,而不是它在复杂战场环境下的实际效能。”
评价完F104后,陈天宇又用粉笔在黑板的另外一侧画出F-105“雷公”战斗轰炸机。
“相比之下,我欣赏美国同时期服役的F-105。
这款战斗机虽然在绝对速度和升限上稍逊于F-104,但其均衡的性能、巨大的载弹量、强大的低空突防能力和更强的战场适应性,才是我们更应该警惕的可怕对手!
F-104是一把用来决斗的、华而不实的西洋剑,而F-105才是一把用来上阵杀敌、开疆拓土的重型战刀!
和F104相比,F105在设计的时候明显考虑得更周全。
这款机型在机动性上面的表现,明显可以做到更优……”
随着陈天宇用F105来做更进一步地分析,F-104光鲜外表下的致命缺陷变得更加突显。
他所说的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直指要害,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为了说服空军的同志,陈天宇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公式,而是用最直观、最致命的战术缺陷,来阐述自己的观点。
在陈天宇讲完自己的观点后,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了好一会儿。
之前还充满激进情绪的空军首长,此刻也紧锁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作为曾经的王牌飞行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盘旋性能”、“起降距离”、“操控性”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