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四日，盛京，一一二厂。
朔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在窗外无声地咆哮，将枯黄的树枝抽打得瑟瑟发抖。
会议室里铸铁暖气片散发着的热力，与室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因为上级领导来得突然，会议室里面仅仅做了简单的布置。
来自航空工业局的领导和军方的首长们，都齐齐坐在会议桌的一侧。
至于会议桌的另一侧，是一一二厂的核心技术班底。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
段局长首先开口，用他那醇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今天我和空军的刘首长专程从北都赶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我们的‘东风101’，到底飞得怎么样了。
不妨给你们说，空军和海军航空兵现在可都眼巴巴地盼着你们的新飞机呢！”
刘首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工程师们，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期待和催促的复杂眼神。
作为项目总师，陆小鹏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汇报工作。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面前一本写满了数据的汇报材料。
“报告各位首长，东风101项目的试飞工作，目前正按照我们预定的计划，稳步推进。
这个项目的顺利，首先要得益于我们采用了成熟的动力系统。
涡喷-6发动机，也就是我们国产化的RD-9B发动机，在米格-19上已经得到了长期的、充分的飞行验证。
从技术上来讲，这款发动机已经相当成熟，表现出来的性能也够稳定。
这就好比我们造一辆新车，发动机是现成的、可靠的。
我们只需要把精力全部集中在车身、底盘和操控系统的设计与验证上。
这让我们在试飞过程中，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动力系统的不确定性。
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验证全新的无尾三角翼气动布局、机体结构强度和飞控系统上。
相比当年苏联同志研发米格-19和米格-21时，需要同时摸索发动机和机体两大难题，我们的工作量相对要小得多，风险也更可控。”
陆小鹏的解释清晰易懂，让几位非技术出身的领导都听明白了。
然而，刘首长显然对这些过程不感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打断了陆小鹏的陈述。
“陆总师，我不想听太多技术细节。
这些你们是专业的，我们相信你们。
我就问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
“我们的‘东风101’，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装备到部队里去？”
这个问题问的相当直接，压力直接就给到了112厂这边。
陆小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天宇和徐顺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首长，这个问题，我们设计团队内部也进行过反复的、详细的推演。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严格按照和平时期制定的全套试飞大纲，把每一个科目的每一个细节都飞完。
再到技术定型、小批量生产、部队试装……
整个流程走完，最乐观的估计，也还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太久了！”
刘首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焦躁。
“两年？
咱们国家防空力量薄弱，这么长的时间，空窗期太长了。
再说两年后是什么光景，谁能说得准？我们等不起！”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但是……”
陆小鹏在关键时刻话锋一转，原本沉稳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然。
“我们现在实际上就是在按照战时标准来安排工作。
我们的试飞员和地勤同志们，几乎是吃住都在机场，连轴转，极大地压缩了测试的准备和保障周期。
如果军方确实急需这款飞机，那么……我们只能考虑一种极端的模式。”
“什么模式？说！”
刘首长立刻追问，眼中闪现出一丝兴奋。
“二战时期，美国人的P-51‘野马’战斗机，在1942年首飞后，几乎是立刻就投入了大规模量产。”
陆小鹏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几分震撼。
因为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种胆魄和决断。
“他们当时采取的，是一种‘边试飞、边量产、边改进’的模式。
在核心飞行性能得到初步验证后，就将飞机交给部队。
通过在实战发现问题，然后再反馈给工厂进行修改。
这是一种风险极高，但效率也极高的做法。”
陆小鹏进一步阐述道：
“具体到我们，就是可以在一一二厂完成最核心的、关乎飞行安全的调整试飞后。
然后立刻生产一个小批次，比如说十到十二架，直接交付给空军的试训部队。
由部队在使用中，通过模拟实战环境，比如满载挂弹、高空极限机动、模拟拦截等方式，来全面验证飞机的战场适应性。
这等于把一部分后期的、耗时漫长的试飞工作，直接搬到了部队的训练场上去完成。”
刘首长闻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兴奋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这个办法好！这个思路对！
我们打仗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万事俱备过！
战场就是最好的试飞场！就这么办！”
他几乎就要当场拍板，那股子来自炮火硝烟中的雷厉风行，让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升温，甚至有些灼人。
刘首长盯着陆小鹏，急切地问道：
“陆总工，你们的飞机到现在，飞了多少科目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结构性的、解决不了的大毛病？
如果没有，我看P-51的模式完全可以搞！”
就在这股狂热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个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首长，各位领导，我个人认为，P-51的模式，我们暂时还不能学。”
说这话的是陈天宇。
他刚一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他的身上。
刘首长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显然对这盆突如其来的冷水极不满意。
陈天宇缓缓站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首长，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首长，我非常理解部队的急迫心情。
每一位航空人，都梦想着自己的作品能早一天保卫祖国的天空。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点。”
陈天宇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东风101’，是华夏第一款，从一张白纸开始，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制造、自主测试的喷气式战斗机。
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一款武器本身。
和尽快把飞机装备空军相比，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
就是要通过它的完整研发过程，为我们国家建立起一套科学、严谨、可靠的航空工业研发体系和技术标准。
只有建立完善了这个体系，我们才能有不断造出更先进飞机的根基。
这就好比我们盖房子，第一栋房子，我们不仅要把它盖好盖快。
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它，制定出一本精确的《建筑施工规范》。
如果我们为了抢工期，在第一栋房子上就偷工减料、省略流程。
那我们这本规范，从第一页开始就是错的，是带病的。
以后我们所有的新项目，都可能会效仿这个‘捷径’。
长远来看，隐患无穷，后患无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其次，是人的问题。”
陈天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空军领导。
“我们的一线试飞员，孙勇、张海涛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王牌，是国家的宝贝。
这样的人才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试验品。
在没有把飞机的脾气、它的全部性能边界彻底摸透之前，就让他们去进行高风险的实战化测试，这是对他们生命极大的不负责任。
万一，我是说万一，发生一次我们未能预见的事故。
我们损失的，将不只是一架宝贵的原型机，更是我们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顶尖试飞员。
这完全有可能会导致整个项目被长时间拖延！”
“最后，从科学的角度讲。
一次试飞，我们可能同时验证了好几个科目。
如果一切顺利还好，一旦出现问题，比如异常的抖动或者部件疲劳，我们怎么去准确地判断。
到底是哪个极限动作、哪个飞行姿态导致的问题？
只有严格按照程序，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去测试，我们得到的数据才是干净的、可靠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吃透这架飞机，而不是靠运气去赌。”
陈天宇的一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