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航空工业部
刚刚从遥远的南方自治州返回的苏联专家组组长列昂尼德，此刻正襟危坐地做着报告。
坐在他对面的，是航空工业部副部长德门蒂耶夫，以及特地从基辅赶来的安东诺夫设计局副总设计师奥列格。
德门蒂耶夫手指间夹着一支“哈萨克”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他没有打断列昂尼德的汇报，只是偶尔眯起眼睛，审视着报告上的草图和数据。
“……总的来说，陈天宇同志提出的‘南方一号’方案，表现出了强烈的实用主义色彩。”
列昂尼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它的核心设计理念，并非追求某一项性能的极致，而是强调多用途、高经济性和低维护成本。
这一点，从他坚持选用英国罗罗公司的‘达特’涡桨发动机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曾试图说服他，我们的ASH-82T发动机技术成熟，维护网络遍布整个社会主义阵营。
但他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全寿命周期成本核算，包括油耗、大修间隔、维修工时……
我必须承认，在商业运营的逻辑上，我无法反驳他。
他甚至计算出，‘达特’发动机虽然采购单价高，但使用五年后，飞机的运营综合成本将比使用我们发动机的机型低百分之十五。”
“资本家的算计。”
安东诺夫设计局的奥列格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他身材高大，是典型的乌克兰人，对安东诺夫设计局即将推出的新型客机充满自豪。
“他们的这个方案太保守了，既然为了追求经济性打算采用涡桨发动机，为什么还要保守地设计成30座机型。
小型涡桨发动机虽然功重比还可以，但在燃油效率上面始终是要差一截。
我们规划的五十座新型客机方案，才是完美的客运解决方案。
另外他们那个三十座的小东西，载客量不大，还搞什么尾部大开口的货舱，不伦不类。”
“奥列格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德门蒂耶夫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列昂尼德同志的报告我看过了。
这个‘南方一号’，确实与你们的新型客机在设计思路上有相似之处，都选择了上单翼和涡轮螺旋桨动力。
但它的定位，正如列昂尼德同志所说，更加……灵活。”
“灵活？”
奥列格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不过是投机取巧。
为了装卸货物方便，牺牲了机身的结构强度和气密性。
这种设计，用在军用运输机上尚可，用在客机上，简直是对乘客的不负责任。”
“但是在陈天宇的规划里，这架飞机本就不只是一款纯粹的客机。”
列昂尼德插话道，他感到有必要将自己看到的全盘托出。
“按照他的设想，这款飞机可以快速在客运、货运、医疗救护甚至伞兵运输之间转换。
他认为，对于南方那些工业基础薄弱、购买力有限的小国家而言，拥有一支‘万金油’式的机队，远比分别采购多种专用飞机要现实得多。”
德门蒂耶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市场，与安东诺夫设计局的新型客机定位是有重叠的，但切入点不同。我们提供的是专业的客运工具，而他提供的是一个‘多功能平台’。”
“是的，副部长同志。”
列昂尼德点头。
“而且，他们背后有英国资本的影子，发动机、航电系统都可能采用西方标准。
如果让他们独立发展下去，未来可能会成为我们在东南亚市场的一个有力竞争对手。
一个不受我们控制，却又打着我们旗号的竞争对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会议室里所有苏联官员最敏感的神经。
德门蒂耶夫缓缓地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思考的不是要不要阻止，而是如何利用这件事，将利益最大化。
直接打压？
当然不行，这个和苏联借此项目加大在东南亚影响力的主要目的相非常抵触。
放任自流？
那更不可能。
“我们不能让他们独立发展下去。”
德门蒂耶夫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但我们也不能粗暴地干涉，那样会降低我们在南方自治州的影响力。”
说到这儿，他看向奥列格。
“你们的安-24项目，进展如何？”
“目前正在前期设计阶段，副部长同志。”
奥列格立刻挺直了腰板回答道：
“风洞模型已经吹了好几个了，马上就进行原型机设计”
“很好。”
德门蒂耶夫点了点头。
“既然‘南方一号’和你们的新机型有这么多相似之处，那就没有必要重复建设，浪费国家的宝贵资源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深邃的笑容，像是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的建议是，将这两个项目进行合并。”
“合并？”
列昂尼德和奥列格都愣住了。
“是的，合并。”
德门蒂耶夫解释道：
“以我们安东诺夫设计局的新客机项目为主导，邀请南方飞机制造厂‘参与’进来。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帮助他们规避技术风险，加快研发进度。
我们可以共享技术资料，甚至可以派更多的专家去‘指导’他们。”
奥列格瞬间明白了副部长的意图，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哪里是合并，这分明是“收编”！
一旦南方飞机制造厂加入了这个“联合项目”，所有的设计标准、技术路线、零部件选用，都将由莫斯科说了算。
南方飞机制造厂将成为安东诺夫设计局下面生产链条的一个环节，一个可控的海外组装厂。
“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副部长同志！”
奥列格激动地说道：
“我们可以让他们负责生产一些非核心的部件，比如机身段或者尾翼。
这样既能体现我们的‘帮助’，又能将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
就在莫斯科的会议室里决定玩弄“南方一号”命运的时候，陈天宇已经处理完了南方自治州飞机厂的初期筹备事宜。
工厂的建设如火如荼，第一批国内派来的工程师正在程不失的带领下，废寝忘食地消化伊尔-14的技术图纸。
看着眼前一切顺利的景象，陈天宇觉得这边已经走上正轨，自己继续待在这里意义不大。
于是和家里人说明情况后，直接就登上了返回内地的飞机。
抵达北都后，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就去了航空工业局。
“天宇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段局长见他进来，笑着起身相迎。
“你在南方自治州搞的那个飞机制造厂，发展得还顺利吧？”
“托您的福，基本理顺了。”
陈天宇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段局长递来的热茶。
“工厂的厂房建设很快，预计半年内就能全部完工。
前期主要以组装为主，我已经安排国内的工程师团队，由程不失同志带队，先彻底消化伊尔-14客机的技术资料。”
说到这儿，陈天宇顿了顿，补充道：
“为了让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在等待工厂建成期间荒废了，我还安排他们启动了一个小型客机的预研项目，代号‘南方一号’。”
“让程不失负责新客机研发？”
段局长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他看来，程不失虽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毕竟还太年轻，经验尚浅。
直接让他负责一个全新的型号，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陈天宇看出了段局长的疑虑，微笑着解释道：
“局长，您放心。
我把人借过去，可不能把他们养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