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工业局的办公室内，段局长指间夹着一支几乎燃到尽头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段局长，您希望我回北都一趟，当面向空军的同志们介绍这几个方案，我非常理解。”
陈天宇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虽然音质不够清晰，但意思很明白。
“但我认为，我是否到场，其实并不影响最终的决策。”
段局长皱了皱眉，掐灭了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
“天宇同志，我认为你最好还是过来一下。
毕竟你是这些方案的主要提出者，没有你来讲解，很多深层次的考量，空军的同志们未必能完全领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叹和清醒。
“段局长，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我们已经在纸面上把飞机的预期性能指标给算出来写在报告里，可最终能把哪个方案变成现实，选择权真的在我们手上吗？”
段局长的心猛地一沉，他听懂了陈天宇话语背后的深意。
陈天宇继续说道：
“就拿那两个基于AM-5发动机的方案来说，单发也好，双发也罢，看着实现的可能性都很高。
毕竟我们已经从苏联那边进口了所有需要的技术，从理论上讲我们完全可以独立设计并生产。
但我们的超音速风洞群建起来了吗？
我们的大型锻压设备到位了吗？
这些都没有！
我们甚至连完整的米格-19生产工艺都还在摸索。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新方案的研发，都离不开苏联的设施，离不开他们的专家指导。
我们能选哪个，最终还是要看他们愿意支持哪个。”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段局长心上。
他原本因为有了几个先进方案，打算和空军那边好好评估的想法，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所冷却。
是啊，没有自己的“金刚钻”，怎么揽“瓷器活”？
华夏目前的家底，还是太薄了。
“还有那个基于AM-11发动机的方案，”陈天宇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千钧。
“这个方案的前景最好，但对苏联的依赖也最深。
我们提出来，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
是告诉他们，我们有这个技术眼光！
同时也是在告诉他们，强-2和美国的同类型机型A4天鹰相比，虽然说气动布局一致，但是已经在综合性能上落后了。
我们和苏联完全有必要发展一款能够对标A4天鹰的机型。
至于他们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甚至是否愿意让我们碰触他们下一代的核心动力，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
段局长彻底沉默了。
他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烟丝散落了一桌。
他明白，陈天宇不是恃才傲物，更不是推脱责任。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揭示了华夏航空工业最真实的、最令人憋屈的现状。
良久，段局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明白了，天宇同志。
你说的对，是我……是我有些想当然了。
你就在112厂安心搞你的技术攻关，北都这边，我来和空军的同志们解释。”
挂断电话，段局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窗外是北都晴朗的天空，可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他知道，这场关于强-2改进型的讨论会，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名为“依赖”的阴影。
几天后，航空工业局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是段局长和几位航空工业局的领导，另一侧，则是几位空军首长。
为首的空军首长环视一周后，沉声问道：
“段局长，会议可以开始了吧？
报告我们都看了，不过，那个提出方案的小陈同志呢？
这么重要的会议，他本人不到场，我们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问他。”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在他看来，技术专家在决策会议上亲自阐述方案，是理所应当的。
陈天宇的缺席，多少有点恃才傲物的味道。
段局长闻言，心中苦笑一声，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天宇同志不是不来，而是他认为，他来与不来，对我们今天的选择，影响不大。”
“哦？”另一位更年轻些的空军将领挑了挑眉。
“这话怎么讲？难道我们的讨论是多余的？”
段局长叹了口气，将陈天宇在电话里那番关于“选择权”的论述，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在座的各位。
“……天宇同志的意思是，我们的科研基础还很薄弱，无论是风洞试验、材料工艺，还是核心的发动机技术，都严重依赖苏联方面的支持。
我们今天选得再好，如果苏联同志不同意，或者不愿意提供支持，那也只是一纸空文。
所以他说，该给出的分析意见已经在报告里说清楚了，他过来讲解，意义不大。”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带着些许不满和审视的空军将领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军人，最懂得什么是“靠自己”，也最痛恨什么是“受制于人”。
陈天宇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敏感、最不甘的地方。
为首的那位首长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照他这么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现实束缚手脚的憋屈，一种对落后现状的深沉焦虑。
段局长见状，连忙打圆场：
“某某同志，话虽如此，但我们还是要拿出自己的意见。
我们得先明确自己的方向，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争取。
报告里对四个方案的优劣分析得非常详尽，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
尽管心头沉重，会议还是继续了下去。
巨大的方案分析图迅速被挂在墙上，四种不同的强-2改进型方案并列其上。
“这个单发AM-5方案，改动最小，最稳妥，能实现超音速，是个不错的平稳过渡。”
一位领导指着第一个方案说道。
“要我说，这个方案的强-2改性能提升太小。
就算要立足于国产，也不该选这个方案。”
那位正值壮年的空军首长猛地站起来，指着第二个双发无尾三角翼方案，眼中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