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大帝并未看他,古井无波道:“不必。”
陆源继续道:“启禀陛下,微臣尝闻‘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纵逢天灾横降,肉食者犹得安享琼筵,黎庶却困于水火。此间郡侯轻慢之过,岂可黔首代承天谴?”
此言既出,九霄仙班皆怵然变色。虽语带委婉,却直犯天听,暗指玉旨有失。
玉帝面色如恒,声若沉钟震于九霄:“卿知善恶分野,却未悟阴阳同覆之理。此界生灵,五谷盈仓时邪正皆食其粟,灾劫降临时岂有贵贱异途?”
陆源玉藻帘纹随话音轻晃,却似未感天威迫人,衣袂无风自动,拱手对曰:“陛下容禀,承平之时,朱门之获倍于黔首;灾劫之际,黎庶之苦重若丘山。天道虽无私,人间自有沟壑。
且这郡候不尊正道,何日能明其罪愆,其身无碍,牵连郡中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声闻三界,岂不...”
太白金星连忙下拜,广袖拂地时声如裂帛,当即打断陆源话语:“陛下明察,真君忧民若焚,直谏如苌弘化碧,虽刚鲠犯上,实乃赤忱可鉴。”
玉皇大帝凝视陆源半晌,长叹一声,“我亦知之。”
旋即袖袍一挥,仙吏驱赶金辇,便欲返回天宫。
“陛下!”
陆源声若洪钟,“下界南赡部洲,人言贪生好杀,诸行无忌。但其人主有汉文、汉宣,躬行慈俭,减膳撤乐,让利万民。其视百姓如子嗣,百姓亦视其为父母,于是万民称道,君舟民水之理。
今陛下法眼观世,奈何善恶同流?百姓困苦,首恶无碍,岂不是舍本逐末?天下事在万民,不在一郡之侯;在苍生,不在一国之君,岂可因一人之过牵连众生?”
金辇停下,三界之声顿止,落针可闻,陆源这番言语惊得持戟力士脚步散乱,漫天众神屏住呼吸。
玉皇大帝沉声道:“三界之事可在我?”
陆源躬身道:“陛下历尽千劫,德行圆满,笃行天道,天下之事当于陛下执掌。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间郡候有余,百姓不足,何不杀郡候以遗百姓?若想要那郡候反省,十八层地狱,自有其反省之时。
我闻众神德高者,尚知过去未来之事,但不知眼前之事。只因亿万万人善恶不尽,不能尽晓。陛下金口一开,便是数万人无辜受苦,望陛下收回成命。”
玉皇大帝面色微沉,“漫天众神,为何只有你一人诉苦?可叹天庭,尽是盲瞽,不识众生疾苦?”
“他人不言,我独言之。
微臣鄙贱,伏乞天听:未得家师教诲之前,只在山中隐居,百姓供养。时值天下大乱,世道倾轧,老者自尽,少者怀沙,常见饿殍横陈于野径;夜半听松,总闻孤寡啜泣于荒祠。
整一十九年,我未见奢靡,只见黎民困苦。陛下执掌三界,众生咸平,臣不怕天威震怒,只怕这九霄云外的笙歌,盖过了人间哀声。”
玉帝大怒,“刚而犯上,如此无礼。”
“陛下息怒。”太白金星忙俯身求情,“真君之心,陛下亦知,切不可因一时之怒,失此直臣。
真君修行日浅,未曾见过轮回,是以热血难凉,不知天地之法万物归一,是非尽成枯骨。不若让其下界折罪,护送那唐僧西行,待至凤仙郡时,让其亲身历经此难,疑窦顿解。”
玉皇大帝沉吟半晌,“善,就依卿所言。”
两旁仙吏上前,撤下陆源九旒冕,摘下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