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马上,唐敖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多宝束手无策,只得一遍遍为他擦拭额上汗珠,温言劝慰聊以分心。
唐敖面色青白,苦着脸道:“多宝,这马背颠簸得紧,我腹中绞痛难耐,还是扶我下马步行吧。“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瓮声瓮气地回道:“不过是幻觉罢了。”
唐敖一愣,知晓八戒乃是佛门中人,不会无的放矢。
他学通三教,也知“参话头”的机锋,还以为猪八戒是透出偈语。
他沉吟片刻,面色稍缓,叹道:“是了是了,此痛非在皮囊,而在心窍。此一难,全因我先前得意忘形,失了本心。若早与诸位一道行走,又怎会给那断肠引可乘之机?这疼痛,定是心魔作祟,生出幻痛,须得降服此魔,疼痛方能消解。”
猪八戒笑道:“不是不是,俺老猪的意思是,这马走得稳当,并无颠簸。你肠子都被扯出来,哪能不疼。”
唐敖大吃一惊,一时连疼痛都忘了,忙掀开上衣查看,见下腹光洁,并无半道伤疤,这才长舒一口气。
多宝见状,正色道:“确有剖腹一事。只因那妖物与你的肠子绞缠一处,难以根除,这才将肠子放回,以灵丹妙药抹去伤痕。”
唐敖惊道:“肠子既已流出,如何能放回?若方位错乱,又当如何?”
多宝笑道,“唐相公莫要小觑人体奥妙,那肠腑即便一时堆叠,亦能自行运转归位。相公此刻所感之痛,正是肠道重整复位之兆。”
唐敖又惊又喜,“待肠道重整完毕,这疼痛便能止住?”
陆源给他泼了盆冷水,“待你全然不觉痛了,便是死期将至。”
唐敖闻言,急得额间冷汗又冒了出来:“那该如何是好?”
多宝安抚道:“唐相公莫慌。我等此行去处,乃是无肠国。此国之人,早年深受蜚芜之害。幸得一位行脚僧人路过,传下妙法,截去国人肠子,那妖物才几近灭绝。
此国之中,必保有断肠之法,定能保唐相公无虞。”
唐敖道:“人无肠肚,如何能活?”
多宝信手一指前方:“唐相公且看,自见分晓。”
唐敖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瞧,举目远眺,忽见前方烟云缭绕处,现出一座城池来。
城堞连云接霄汉,飞檐斗拱耀金辉。三重门洞迎八方客,车如流水马如龙。真个是门庭若市,人烟如海。
再细观那城门往来行人,皆与常人无二,无甚奇形怪状,只见男女老少,各安其分。
“无肠国人,果如常人无二。”
眼见解法近在眼前,唐敖只觉腹中疼痛竟减了几分,当即扬鞭策马,催马向前,入了三层城门。穿过通衢大道,径直来到会同馆。
不多时,会同馆驿丞闻讯出门相迎,接过文书,忙不迭长揖在地:“原是天朝上国的贵客,一臂国唐相公,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唐敖忙回礼,擦着头上冷汗,回道:“小可此行,一来是为面见贵国国君,传扬经义;二来是为求断肠之法,保全性命。”
“断肠之法?”驿丞闻言,面露疑惑,“我我国之人皆无肠肚,虽与常人无异,但向来无人愿学此法,唐相公为何舍弃全身,反求断肠?”
唐敖便将蜚芜寄生之事细细道来,听得驿丞面色微变。
“小官曾在书中读到,这蜚芜寄生,需满七七四十九日,才有性命之危。
我国已百余年未曾动用此法,民间早已失传。或唯宫廷秘库之中尚有旧典封存。唐相公事急,不若先在馆驿歇息一日,待明日面见国君,再行恳请赐法,方是正途。”
唐敖无奈一叹,只得压下心中焦急,勉强应允驿丞安排。
驿丞正要告退,猪八戒却有些不满,圆眼一瞪,“你这小官好生无礼!我等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连顿热饭都不预备?”
驿丞唬得一怔,忙赔笑道:“非是小官怠慢,非是下官吝啬,实乃敝国饮食粗陋,诸位贵客怕是难以消受。”
“不妨事!”猪八戒一拍肚皮,“俺老猪身为净坛使者,莫说是残羹冷炙,便是那馊水泔脚,也能填个肚圆。”
驿丞见他这副尊容,又听此言,便不再犹豫,连忙吩咐下去准备筵席。
不多时,只见七八名侍从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盘盏落桌时,众人齐齐蹙眉。
但见盘中膳食俱是稀碎糜状,黄白相间如泥淖,莫说辨食材,连丝缕形状都寻不着。
真个是稀烂如泥,碎若齑粉,莫辨荤素,浑沌一团。
唐敖本就腹痛难挨,见此光景更是反胃,强撑着起身作揖:“多谢盛情,只是小可肠胃不适,恐难消受。”